烽火连天，血染玉熙。叶知秋逆鳞之剑撕开敌阵，悍然杀入这西苑炼狱的核心。当他终于踏着尸山血海，冲至那符咒明灭的玉熙宫殿阶之下，看到的，却非预想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帝王，亦非忠臣死守的悲壮。丹陛之上，嘉靖帝持剑而立，目光冰冷而疯狂。宫墙之外，京城百姓的恐惧、怨恨、绝望，正化作无形洪流，在皇城上空盘旋、哀嚎、质问。这社稷的基石，这亿兆的民心，在此刻，究竟是向，还是背？

赤金色的剑光，如同划破夜幕的流星，在最后几名挡路的黑衣杀手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他们轻易贯穿、撕裂。叶知秋足尖一点，身形如鹤，飘然落在了玉熙宫前那已被鲜血浸透、滑腻不堪的汉白玉台阶顶端，与丹陛之上那道身影，相距不过十丈。

十丈距离，火光跳跃，浓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焦臭与“蚀”力的甜腥。

但叶知秋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丹陛中央，那个身着杏黄道袍、手持一柄样式奇古、通体流转着黯淡紫金光芒长剑的身影——嘉靖皇帝，朱厚熜。

这位统治帝国近三十载、以玄修、权术与多疑著称的帝王，此刻的形象，与叶知秋想象中的任何“末日帝王”都截然不同。

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瘫软在地，甚至没有在龙椅后瑟缩。

他就那样站着。

道袍的下摆沾染了灰尘与零星的血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因之前的混乱而略有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深沉、多疑、偶尔闪烁着狂热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冰冷到极致、又压抑着无边怒焰的光芒，更深处，则是一种看透一切、又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疯狂的决绝**。

他手中那柄紫金长剑，非金非木，剑身古朴，无锋无锷，却自然散发着一股堂皇、沉重、仿佛承载着某种国运与天命的奇异威压。剑身的光芒虽然黯淡，却与笼罩玉熙宫的淡金色符咒光罩隐隐呼应，显然正是这阵法的核心与阵眼**之一。

皇帝的目光，先是扫过台阶下依旧在惨烈厮杀的战场（锦衣卫与净军正在“青莲”与黑衣杀手的猛攻下节节败退，防线不断收缩），又掠过远处西苑各处冲天的火光与烟柱，最后，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审视与估量的意味，落在了刚刚杀到、浑身浴血、却持剑而立、气息渊渟岳峙的叶知秋身上。

没有开口，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得救了”的松懈。

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而在皇帝身后，并非想象中大批的侍卫宫娥。

只有寥寥四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这位平日里权倾内廷的大珰，此刻面如金纸，气息萎靡，靠在一根朱红廊柱上，胸前衣襟染血，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破裂的玉佩，眼神涣散，显然受伤极重。

“金阙真人”陶仲文，这位备受宠信的道门领袖，此刻道袍破碎，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断了，右手却死死捏着一沓燃烧过半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竭力维持着宫殿外围那摇摇欲坠的符咒光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惧。

还有两名身着灰色、毫不起眼的陈旧道袍，面容清癯枯槁、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陌生老道。他们一左一右，静立在皇帝身后半步，眼帘低垂，仿佛对眼前的杀戮与火光漠不关心。但叶知秋的“逆鳞”感知，却从他们身上，察觉到了两股如同深潭古井般沉静、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这气息并非“蚀”力，也非寻常道门真气，反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勘破红尘的沧桑与淡漠，却又隐隐与皇帝手中的紫金长剑、与这玉熙宫、甚至与脚下皇城地脉，有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

叶知秋心中凛然。这两名老道，绝非寻常人物！恐怕是皇室或道门暗中供奉的、真正的底蕴与守护者！难怪皇帝敢在如此绝境下，依然不退不逃。

然而，当叶知秋的目光，越过皇帝与这几人，投向那洞开的玉熙宫殿门之内时，他的心，再次狠狠一沉。

殿内，早已一片狼藉。

那尊巨大的、皇帝平日里炼丹修玄的紫铜丹炉，已然倾覆在地，炉中未炼成的丹药与炭火洒了一地，兀自冒着青烟。四周散落着无数经卷、符纸、法器等物，大多已被踩踏、撕毁，或沾染了血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深处，那面巨大的、曾照出“镜像”诡异、高达丈许的铜镜**。

此刻，这面神秘的铜镜，镜面之上，竟然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中心，一点约莫拳头大小、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与声音的诡异斑点，正在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外扩散、侵蚀！黑斑所过之处，铜镜的镜面便失去所有光泽，化为彻底的死寂与虚无，仿佛连“镜像”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了！

铜镜的异变，显然与外面的厮杀、“蚀”力的侵蚀，乃至某种更深层的变故有关。它或许正是“青莲”此次袭击的另一个重要目标，或者是这场“血祭阴谋”在皇城内的某种“前兆”或“节点”！

皇帝没有理会叶知秋对铜镜的注视。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紫金长剑，剑尖斜指下方战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喊杀震天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叶知秋耳中：

“你，就是那个身负逆鳞、搅动江湖、引来‘青莲’觊觎的叶知秋？”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拱手沉声道：“草民叶知秋，参见陛下。形势危急，‘青莲’妖人勾结叛逆，意图血祭龙脉、颠覆社稷，其最终目标，恐是陛下与这奉天殿！请陛下速做决断！”

“决断？” 嘉靖帝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讥诮与冰冷的弧度，“你是让朕逃？还是让朕降？”

他目光扫过下方节节败退的侍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皇城，是朕的皇城！这玉熙宫，是朕修炼祈天、沟通神明之所！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宵小妖人，犯上作乱，以邪术蛊惑人心，以刀兵践踏宫阙……他们以为，烧几座殿，杀几个人，就能让朕畏惧？就能让朕放弃这祖宗基业、这万里河山？！”

“做梦！”

他猛地将手中紫金长剑狠狠顿在丹陛金砖之上！

“铛——！！”

一声如同黄钟大吕般的巨响，以长剑顿地处为中心，轰然荡开！声音并不尖锐，却浑厚、沉重、充满了一种悲怆与不屈的意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喊杀与爆炸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玉熙宫范围，甚至隐隐朝着更远的西苑扩散！

伴随着这声剑鸣，玉熙宫外围那原本明灭不定的淡金色符咒光罩，骤然光芒大盛！虽然依旧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却硬生生将又一波“青莲”高手的邪术冲击挡了回去！光罩上流转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更加古老、庄严的气息。

与此同时，叶知秋感到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震。

并非爆炸，也非建筑倒塌。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仿佛整座皇城、乃至整条燕山龙脉都随之轻轻一颤的共鸣！

皇帝这一剑，竟隐隐引动了皇城地脉的回应！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他手中那柄紫金长剑，与这玉熙宫、与皇城地脉，果然有着极深的联系！这或许才是他敢于在此死守的真正底气之一！

然而，就在这剑鸣地颤，皇帝展现不屈意志的刹那——

“呜呜呜——！”

“救命啊——！”

“天杀的！走水了！杀人了！”

“皇帝老爷！救救我们吧！”

宫墙之外，遥远却清晰的，传来了无数百姓的哭喊、哀嚎、咒骂、祈求之声！声音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穿过高耸的宫墙，越过熊熊的火光，混杂在血腥的夜风中，如同无形的潮水，拍打在玉熙宫前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是京城百万黎庶，在突如其来的杀戮、纵火、混乱中，发出的最真实、也最无助的呐喊！

他们的房子在燃烧，亲人在死去，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刀兵杀进皇城，他们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座最高、最巍峨的宫阙，寄托于那位他们素未谋面、却主宰着他们命运的天子！

可是，他们的天子，此刻正自身难保，困守孤宫。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怨恨，他们的绝望……这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情绪洪流，在这血与火的夜晚，被无限放大、汇聚，竟隐隐形成了一种足以影响人心、甚至扰动地脉气机的庞大“势”！

叶知秋的“逆鳞”感知，能清晰地“听”到、感受到这股来自宫墙外的、悲怆、愤怒、迷茫、乃至一丝隐隐的戾气的滔天声浪！

民心……这就是民心！

平日里，它是赋税，是劳役，是沉默的顺从。而在此刻，在这社稷倾危、性命如草芥的绝境，它化作了最直接、也最沉重的质问与压力，无形地压在了这座皇宫，压在了丹陛之上那位帝王的肩头！

皇帝显然也听到了，感受到了。

他握着紫金长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疯狂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刺痛**。

他修了二十多年玄，求了二十多年长生，掌控了二十多年朝局，自以为将天下人心、百官臣工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曾有一刻，真正“听”见过，这宫墙之外，这亿万子民，在这等绝境之下，发出的、如此震耳欲聋的哭嚎与质问？

他手中的剑，能镇地脉，能抗邪祟，可能镇得住这滚滚的民心？能抗得住这滔天的怨气？

玉熙宫前，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宫外的哭喊，殿内的火声，铜镜黑斑扩散的“滋滋”轻响，以及那两名灰袍老道愈发悠长低沉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叶知秋看着丹陛上，那在火光与民心哀嚎中，身影似乎微微佝偻了一分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无论这位皇帝过往如何，此刻，他站在这里，没有逃，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也承担着无法想象的压力。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陛下，” 叶知秋再次开口，声音穿透寂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刻，水已沸，舟将倾。守在此处，玉石俱焚，非但救不了这宫外的百姓，救不了这大明的江山，更会遂了‘青莲’妖人血祭的阴谋！”

他抬头，赤金色的眼瞳直视皇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请陛下，以天下为念，以苍生为念，即刻移驾！保存有用之身，凝聚四方之力，揭露‘青莲’阴谋，方有一线生机，挽这将倾之大厦，聚这已散之民心！”

话音落下，玉熙宫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宫外百姓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

民心向背，在此绝境，被血与火，逼到了必须抉择的十字路口。

第七十三章 民心向背

第七十三章民心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