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堪忧”的星象密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了嘉靖帝本就因“庚戌之变”、“青莲”暗涌、朝堂党争而紧绷多疑的神经中枢。紫微摇曳，北斗移位，荧惑守心——这每一条，都足以在承平年代引发轩然大波，动摇国本，更何况是在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当最初的暴怒、惊惧与不甘如同潮水般退去，这位深居西苑、炼丹修玄二十余载、自诩已窥得几分“天心”的帝王，在空旷冰冷的精舍丹房内枯坐一夜后，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做出了一个令满朝文武、乃至司礼监大珰都始料未及的决定——他要亲自，于奉天殿前，设坛祭天，祷告昊天，祈求神明，以最隆重、最虔诚、也最耗费国帑的仪式，尝试去沟通那已然紊乱示警的“天意”，去挽回那似乎正在急速流逝的“国运”。是为，嘉靖祈天。
钦天监密报在手中化作齑粉，那声“朕不信天”的嘶吼余韵似乎还在精舍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但嘉靖帝胸口那股翻腾的暴戾与寒意，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冰冷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信天？
他炼了二十多年丹，斋醮了无数场，与陶仲文、蓝道行等“真人”论了不知多少回玄机道法，耗费了海内民脂民膏，所求为何？不就是长生，不就是国泰民安，不就是他朱家江山万世永固吗？！这“天”，这“道”，这“神明”，不一直是他用以驾驭臣工、安抚民心、甚至自我安慰的工具与寄托吗？
可如今，这“工具”却反过来，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星象——向他发出了警告，甚至可能是判决！
紫微动摇，帝星不稳，这是在说他嘉靖皇帝失德？还是预示皇权将有倾覆之危？
北斗移位，纲常紊乱，这是在指责他久不视朝、宠信方士、致使朝纲败坏？
荧惑守心，兵灾丧乱，这是印证了鞑靼叩关、瓦剌陈兵、乃至“青莲”祸乱引发的天下动荡？
不！他不能接受！他是天子，是皇帝，是受命于天的真龙！这大明的江山，是他朱厚熜的！这亿万子民的命运，应由他来主宰！而不是由这虚无缥缈的星辰、由这冰冷无情的天道来宣判！
既然“天”示警，那他就要“问天”！既然“国运”堪忧，那他就要“挽天”！
他要以天子的身份，以最隆重的仪式，以最虔诚的祭品，去向这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向这列祖列宗、向他所认知的一切神明，问个明白，求个转机！
“黄锦。” 嘉靖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在寂静的精舍中响起，如同砂纸摩擦。
一直躬身侍立在丹炉阴影中、大气不敢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忙趋步上前，以头触地：“奴才在。”
“传旨。” 嘉靖帝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道袍（他日常喜穿道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朕，将于三日后，冬至之日，亲御奉天殿，设九重祭坛，斋戒沐浴，祷告昊天上帝、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山川社稷、大明历代先帝，为天下苍生祈福，为大明国祚祈安，为消弭灾异、平定边患、殄灭妖氛而祈！”
“祭坛规制，按《大明会典》所载最高等级，加倍！所需一应器物、牲醴、香烛、符箓、法衣、乐舞，由礼部、太常寺、钦天监、道录司会同内官监、御用监即刻筹办，不得有误，不得惜费！”
“自即日起，朕于西苑玉熙宫斋戒，不见外臣，不理俗务。朝中一应大事，由内阁与司礼监斟酌票拟批红，非十万火急军国要务，不得打扰！”
“晓谕京师文武百官、勋贵宗室、僧道耆老，冬至之日，皆需于奉天门外肃立陪祭，诚心祷告，敢有怠慢、失仪、喧哗者，严惩不贷！”
“另，八百里加急，敕令天下各处名山大川、宫观寺庙，于同一日，各设分坛，同步祭祀祷告，以万众之心，上达天听**！”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珠砸落，清晰、冷酷、不容置疑。嘉靖帝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对“天道”的钻研、对“仪式”的重视、以及此刻全部的焦虑、恐惧与不甘，都倾注到这场前所未有的、奢靡浩大的“祈天”仪式之中。
黄锦听得心惊肉跳，额角渗出冷汗。如此规模的祭天，所费钱粮必是天文数字，如今国库空虚，边关急需粮饷，这……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深知此刻皇帝已近偏执，任何劝阻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传旨，督办！” 黄锦以头抢地，颤声应道。
“还有，” 嘉靖帝的目光转向丹房中那面巨大的、曾照出“镜像”诡异的铜镜，眼神晦暗不明，“让陶仲文、蓝道行，还有……龙虎山、茅山、阁皂山此番进京的几位高功，即刻入西苑，于朕斋戒期间，随侍在侧，协助朕沟通天人，解读天象，准备祭天法事**！”
“是！” 黄锦再次叩首，倒退着出了精舍，这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耽搁，立刻召集司礼监众秉笔、随堂，分头传达圣旨，一时间，整个宫廷与朝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祈天”之命搅动起来。
礼部、太常寺的官员们连夜被从被窝里叫起，面对这几乎不可能在三天内完成的超高规格祭典筹备，个个面如土色，却又不敢抱怨，只能硬着头皮，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力物力，开始疯狂运作。内官监、御用监的太监们也忙得脚不沾地，清点库藏，采买物资，布置坛场。
内阁值房内，徐阶、李春芳等阁老接到司礼监传来的“旨意”，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无奈。国事艰难至此，陛下不想着如何整饬边防、安抚流民、清查“青莲”，却要耗费巨资搞这劳民伤财的“祈天”大典……但这毕竟是“天子祭天”，关乎“国本”与“天命”，他们身为臣子，无论如何也不敢明言反对，只能在票拟时，尽量将一些实在紧急的军务、政务附上，希望能引起皇帝哪怕一丝的注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百官哗然，百姓议论纷纷，有觉得皇帝虔诚感天的，更多则是在沉重的赋税与边关烽火中，对这场奢靡仪式感到不解与怨愤。但圣旨如山，无人敢公开质疑。
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已然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杏黄色道袍，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他双目微闭，手中握着一串温润的玉质念珠，口中低声诵念着道经，似乎已进入了斋戒静心的状态。
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与念珠上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陶仲文、蓝道行，以及几位从各地紧急召来的道门高功，已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外间，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次“祈天”非比寻常，不仅关乎皇帝的信重与自身的荣辱，更可能……触及某些他们也不愿深究的、冥冥中的禁忌。
而在玉熙宫深处，那面巨大的铜镜之前，两名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普通、气息却深沉如海的老道，正手持罗盘与奇异的法器，对着铜镜与窗外阴沉的天色，默默推算、记录着什么，脸色越来越凝重。
嘉靖祈天，一场试图以人力（皇权）沟通“天意”、挽回“国运”的宏大仪式，在帝国风雨飘摇、内忧外患达到顶点的时刻，以一种近乎荒诞与悲壮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耗费无数、举国关注的“祈天”，最终迎来的，会是“天心回转”、“国运重振”的吉兆，还是……更加猛烈、更加无可挽回的“天罚”与“变数”？
无人知晓。
只有那笼罩京城、日益浓厚的冬日阴云，与那无声流转、依旧紊乱的星辰，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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