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异变”,那无声却撼动诸天星辰本源的诡异剧变,如同一道横贯苍穹的裂痕,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映入了所有具备足够灵觉的生灵感知之中。洞庭湖上空,那因“血祭龙脉”而遮天蔽日的暗青莲花虚影,于星辰紊乱的刹那微微一滞;黑帆船舱内,那决定地脉存续的终极碰撞,亦在星辰轨迹的扭曲余韵中轰然爆发。然而,当那湮灭一切的光暗狂澜渐渐散去,当破碎的船骸与紊乱的邪力波动沉入冰冷的湖水,更加宏大、却也更加迫近的阴影,已随着钦天监那纸染着冷汗、字迹颤抖的“紫微摇曳,北斗移位,荧惑守心,主大凶,国祚动荡”的加急密报,如同凛冬的朔风,瞬间席卷了刚刚经历“庚戌之变”惊魂、内忧外患交困的紫禁城。星象关乎天命,天命系于国运。当代表帝星的紫微光芒不稳,当指引方向的北斗轨迹淆乱,当象征兵灾与变乱的“荧惑”之星悍然侵入“心宿”……无论洞庭之局胜负如何,无论“青莲”阴谋是否得逞,一个冰冷的事实已然摆在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案头——大明的国运,已然风雨飘摇,堪忧至极。
星象异变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空间“错位”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与深远影响,却刚刚开始显现。
首先是洞庭湖上空。
那朵因“血祭”仪式而显化、遮天蔽日、缓缓旋转的暗青色莲花虚影,在星辰紊乱的刹那,其扩张与吞噬之势确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莲心处那黑暗漩涡的旋转甚至出现了逆流般的扭曲。但很快,随着星象异变的余波消散,那虚影便以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速度重新加速旋转、扩张!仿佛被那更高层面的“异变”所刺激,又或是“血祭”仪式本身在遭受干扰后进入了某种“过载”或“反噬”状态。
莲花虚影散发出的吸力暴涨,下方水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干涸,露出大片漆黑的、布满裂缝与诡异纹路的湖底淤泥,无数来不及逃走的鱼虾水族瞬间被抽干水分与生机,化为飞灰。地脉的哀嚎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垂死的挣扎与本源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紧接着,是那艘作为“祭坛”核心的黑帆巨舰。
船舱内,叶知秋倾尽“逆鳞之力”的赤金剑柱,与玉虚子燃烧生命发动的暗青邪潮,在星象异变余韵的干扰与各自意志的驱使下,终究还是结结实实地同时命中了那剧烈搏动的暗青木匣。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持续性的能量湮灭大爆炸。
在两者力量交汇、触及木匣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心脏被捏碎、又似空间本身绽开裂纹的、令人牙酸的清脆碎裂声,自木匣内部传来。
紧接着,木匣表面那狰狞的青莲印记,骤然光华尽失,变得如同烧焦的枯木。整个木匣,连同其中那仿佛连接着某个邪恶源头的诡异空间,在赤金与暗青两股极端力量的冲击下,由内而外,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飘散的、比灰尘还要细微的暗青色光点,随即被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彻底吹散、湮灭,再无丝毫痕迹。
木匣,毁了。
作为“血祭龙脉”仪式核心阵眼的、可能与“青莲圣祖”直接相关的这件邪物,在叶知秋的“逆鳞”之力、玉虚子的同归于尽、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星象异变”共同作用下,被彻底摧毁。
然而,摧毁核心,并不意味着仪式停止。
失去了木匣这个“枢纽”与“控制器”,那早已被彻底激活、以整艘黑帆船和这片水域为基的庞大邪阵,反而陷入了彻底的、无序的狂暴!
“轰隆隆——!!!”
失去控制的暗青色邪力,如同脱缰的亿万疯马,在船体残骸与周围水域中疯狂肆虐、冲撞、爆炸!船体以更快的速度崩解,巨大的龙骨断成数截,带着熊熊燃烧的暗青邪火,沉入沸腾的湖水。无数镌刻的邪阵符文在失控的能量流中连环引爆,将大片水域染成诡异的青黑色。
玉虚子在木匣毁灭的瞬间,发出一声混合了解脱、不甘与无尽怨毒的悠长厉啸,整个身体被失控的邪力反噬,瞬间化作一蓬暗青色的血雾,随即被爆炸彻底吞没,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叶知秋在木匣毁灭、邪阵失控的刹那,便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毁灭性能量冲击扑面而来!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残存的“逆鳞之力”化作护体光罩,同时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猛地向后飞退,撞破早已不堪重负的船舱壁,坠入下方冰冷混乱的湖水之中。
冰冷的湖水与狂暴的暗流瞬间将他吞没。耳边是沉闷的爆炸声与水流沸腾的巨响,眼前是不断沉没的燃烧船骸与弥漫的青黑色邪力。他感到护体光罩在迅速黯淡,内腑伤势在加剧,意识开始模糊。
必须离开这里……阿幼朵还在芦苇丛……
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凭借着与地脉之间那微弱却未断绝的联系,以及“逆鳞”之力对“蚀”力本能的排斥与净化效应,在黑暗混乱的水底,艰难地辨别着方向,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芦苇丛方向,奋力游去……
……
当叶知秋耗尽最后气力,拖着近乎散架的身躯,抱着依旧昏迷、气息却似乎因木匣毁灭而略微平稳了一丝的阿幼朵,挣扎着爬上一处远离爆炸中心的荒僻湖岸时,天色已然大亮。
回头望去,那片原本黑帆船所在的广阔水域,此刻被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颜色浑浊不堪的漩涡所笼罩,漩涡中心隐约还有暗青色的邪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血腥与“蚀”力残留的甜腥味,令人作呕。天空中的巨大青莲虚影并未因木匣毁灭而立刻消失,反而颜色变得更加晦暗、不稳定,旋转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仿佛失去了“控制器”后,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不断损耗自身、同时也在缓慢消散的“能量残影”。
地脉的哀嚎声似乎减弱了些,但那种被强行撕裂、污染后留下的、绵延不绝的伤痛与虚弱感,却依旧顺着大地的脉络隐隐传来。
暂时……阻止了最坏的情况?但“血祭”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地脉遭受了重创,这片水域生机近乎断绝,而那遮天的青莲虚影,依旧是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可能引发后续变数的隐患。
叶知秋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岸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怀中阿幼朵苍白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脸,又望向远处那诡异的漩涡与青莲虚影,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沉重,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洞庭之局,惨烈收场。
然而,这场局的影响,却绝不会仅限于此。
就在叶知秋于湖岸挣扎喘息、洞庭异象惊动四方之际——
千里之外,京城,紫禁城,钦天监。
年迈的监正王邦瑞,颤抖着双手,捧着刚刚由最得力的弟子连夜观测、复核、最终确认的星象记录与推演结果,面如死灰,老泪纵横。
记录上,以朱笔醒目地标注着:
“昨夜子时三刻至寅时初,天现异象,亘古未见!”
“紫微帝星,光摇影动,明灭七次,其位微移三分!”(帝星不稳,皇权动荡)
“北斗七星,勺柄指向淆乱,开阳、摇光二星辉光骤黯,天枢、天璇之位似有偏移!”(指引失序,纲常紊乱)
“荧惑(火星)侵入心宿(天蝎座主星),光芒赤红如血,滞留不退,其行诡谲!”(荧惑守心,主大兵、丧、乱、死!)
“其余二十八宿,多有明暗失度,轨迹微异之象!”
“臣等据古法再三推演,结合近日多地灾异奏报(地动、旱涝、妖氛),此象大凶!主国祚动荡,刀兵四起,君臣失和,民心离乱,恐有……倾覆之危!**”
“星象关乎天命,天命系于国运。今星象如此,国运堪忧,臣等万死!伏乞陛下夙夜惕厉,修德省愆,以期挽回天心!”
王邦瑞几乎是用爬的,在弟子搀扶下,连夜将这封足以引发朝野地震、甚至可能让他人头落地的密报,送到了司礼监,恳请即刻面圣。
而当这份密报,最终被面色同样凝重、眼底带着难以掩饰惊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小心翼翼地呈递到刚刚结束晨间修炼、正对着一炉将熄未熄丹火出神的嘉靖皇帝面前时,这位以玄修、权术与多疑著称的帝王,捏着那薄薄纸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看不见星辰的天空,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往日的深沉与算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惊怒、恐惧、茫然与一丝……宿命般无力的寒意。
紫微动摇,北斗移位,荧惑守心……
国运……堪忧……
难道,他励精图治(自认为)、玄修祈天、掌控朝局二十余载,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星辰示警、天命将倾的结局?
难道,“青莲”之祸未平,边关烽烟又起,如今连这煌煌天象,也要与他朱厚熜,与他朱明江山,过不去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不甘与深深的疲惫,席卷了这位帝国主宰的身心。
他猛地将那纸密报狠狠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困兽般的、低沉而骇人的嘶吼:
“朕……不信天!”
然而,那嘶吼在空旷而森严的宫殿中回荡,显得如此无力,如此……苍白。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朱红的宫墙。
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帝国的根基深处,悄然碎裂、腐朽、滑向那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