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的代价”是插在龟裂香炉中的柳枝，是“黑松林”午时三刻等待交割的、沾着民脂民膏的“犒军”物资，是仇鸾在晨雾中越走越沉的脚步与坠入冰窟的心。然而，交易尚未开始，背叛的裂隙已然透光。当仇鸾强作镇定返回营地，试图调集那批“清单”物资时，一个本该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身影，却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带着边关的风沙与血火气息，以及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静静地，拦在了他的中军大帐之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仇鸾仿佛听到了脚下冰面碎裂的、清脆而绝望的声响——那被他亲手撬开的、通往深渊的裂缝中，照进来的第一缕，名为“真相”的刺目光芒。

仇鸾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营地。天色已然大亮，但营地里的气氛并未因白昼的到来而有所提振，反而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恐慌、怠惰与听天由命的颓丧气息。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篝火余烬旁，啃着冰冷的干粮，眼神空洞，对军官偶尔的呵斥也充耳不闻。派出去“哨探”的所谓“可靠”亲兵，也大多只是在外围转了一圈，带回些“未见虏骑大股”、“通州方向有烟”之类毫无价值的消息。

仇鸾无心理会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上的指令：午时三刻，黑松林，物资清单。

他匆匆返回中军大帐，换了衣服，洗去脸上的炭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召来了负责粮草军械的几名军官。

“立刻清点，从随军粮草中，调拨粮食五百石，布匹二百匹，还有……”他按照清单，一一报出所需物资，最后顿了顿，补充道，“再从本帅的私蓄里，取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一并备好。”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调拨军粮物资？还要动用侯爷的私蓄？这是要做什么？犒赏三军？可这数目，不像是普通赏赐。而且，大军停滞不前，却要调拨如此多的物资出去？

“侯爷，这……”一名老成的押粮官忍不住开口，“粮草本就不多，再调拨五百石，大军恐支撑不了几日。且这些金银……不知作何用途？是否需要记录在案？”

“放肆！”仇鸾心中本就有鬼，闻言顿时暴怒，一拍桌子，“本帅自有安排！让你去办就去办！午时之前，必须备齐，装车待命！至于用途……乃是……乃是用于收买通州左近的义民豪强，以为内应，刺探虏情！此乃机密，不得外泄！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这番解释牵强附会，漏洞百出。收买内应用得着这么多粮食布匹金银？还如此急迫？几名军官心中疑窦更深，但见仇鸾脸色铁青，眼露凶光，不敢再多问，只得躬身领命，满腹狐疑地退下去操办。

打发走军官，仇鸾坐在帐中，心乱如麻。他能感觉到那些军官眼中的怀疑，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交易，稳住鞑靼人（或者黑衣人背后的人），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里的喧嚣与筹备声隐约传来。仇鸾如坐针毡，既盼着时间快点到，又害怕那一刻真的来临。

就在午时将近，物资已大致备齐，准备装车之时——

“报——！！！”

一声急促的、带着异样声调的禀报声，从中军大帐外传来，打断了仇鸾纷乱的思绪。

“何事惊慌？！”仇鸾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问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方才那名负责哨探的亲兵队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声音都变了形：“侯、侯爷！外、外面……来了……来了一个人！要见您！”

“谁？”仇鸾皱眉，这个时候，谁会来？

“是……是……”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刚！他还带着……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的力士！已经到了营门！”

陆刚？！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

仇鸾的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陆刚！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锦衣卫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这停滞不前的军营？难道……难道事情败露了？！东厂和锦衣卫这么快就查到了？！

不，不可能！交易还没开始，柳枝才插下不到三个时辰！陆刚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那黑衣人本身就是陷阱？或者，锦衣卫早就盯上他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仇鸾脑中翻滚，让他四肢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他说了来意吗？”仇鸾的声音干涩发颤。

“没、没说具体……只说奉旨办差，有紧急军情需与侯爷商议，要立刻见您！”亲兵队长也吓得不轻，锦衣卫上门，从来没什么好事。

奉旨办差？紧急军情？商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非但没让仇鸾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恐惧。是皇帝察觉了什么，派陆刚来抓他？还是陆刚假传圣旨，另有所图？

“快……快请！”仇鸾知道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迎出帐外。

中军大帐外，一身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陆刚，正带着十几名同样身着锦衣、眼神锐利的力士，肃然而立。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围乱糟糟的营地，最后定格在刚刚走出帐门的仇鸾脸上。

陆刚身材高大，面庞刚毅，线条如刀砍斧削，即便静静站着，也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执掌刑狱的凛冽气势。他的目光与仇鸾对视的瞬间，仇鸾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双眼睛彻底看穿，所有肮脏的心思和恐惧都无所遁形。

“陆……陆千户？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仇鸾强笑着，拱手道，“可是陛下有旨意？”

陆刚面无表情，也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下官陆刚，见过仇侯爷。奉陛下密旨，稽查边务，传递军情。途经此地，闻侯爷驻军在此，特来拜会，并有一事，需向侯爷求证。”

密旨？稽查边务？传递军情？

仇鸾心中稍定，看来不像是直接来抓他的。但“求证”二字，又让他提起了心。

“原来如此，陆千户辛苦了。快，帐内请！”仇鸾侧身相让，将陆刚引入帐中，又对亲兵吩咐，“看茶！闲杂人等，一律退开，不得靠近大帐三十步！”

帐内，只剩下仇鸾、陆刚，以及陆刚带来的两名贴身力士（立于帐门内）。

“陆千户，不知有何事需向本帅求证？可是通州军情有变？”仇鸾试探着问，心中祈祷千万别是“黑松林”的事。

陆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仇鸾：“侯爷先看看这个。”

仇鸾疑惑地接过，拆开火漆。信是兵部发出的，加盖了兵部大印和皇帝的小宝，内容是通报宣府、大同方向的最新军情，并催促仇鸾尽快进军，与通州守军夹击虏骑前锋云云。内容正常，确实是军情通报。

“这……”仇鸾看完，不解地看向陆刚。

“军情紧急，侯爷为何在此停滞不前？”陆刚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仇鸾，“下官一路行来，见侯爷营盘松散，士卒懈怠，全然不似要奔赴战场的模样。且方才进营时，见有军士正在装运粮草物资，似是……要运往他处？”

仇鸾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陆刚的眼睛太毒了！一来就抓住了他最致命的破绽！

“这……陆千户有所不知。”仇鸾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虏骑势大，行踪诡秘，本帅恐贸然进军，中了埋伏，故先在此停留，多派哨探，查清敌情。至于那些物资……乃是……乃是分发给附近村庄的百姓，令其坚壁清野，以免资敌，也收揽民心，便于哨探。” 这个借口，比之前对押粮官说的稍微靠谱一点，但依然牵强。

陆刚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光，却让仇鸾感到无所遁形。

“哦？分发百姓，需动用侯爷私蓄金银？且需在午时三刻之前，急运至黑松林？”陆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仇鸾的耳膜！

黑松林！他果然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那黑衣人告密？还是……锦衣卫早就盯上了黑松林？！

仇鸾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感到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要将他吞噬。

“侯爷，”陆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重的威压，“下官出京前，陛下曾有口谕：‘仇鸾其人，或忠或奸，战场之上，一见便知。’陛下让下官来看看，侯爷是大明的平虏大将军，还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有打算。”

“扑通”一声，仇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陆刚的话，如同最后一道判决，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皇帝早就怀疑他了！派陆刚来，就是来监视他，来抓他现行的！什么密旨、军情，都是借口！陆刚早就知道“黑松林”！

完了……全完了……

“陆……陆千户……饶命……饶命啊！”仇鸾再也顾不得侯爷的体面，连滚爬爬地扑到陆刚脚边，涕泪横流，“本侯……不，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有人胁迫下官！是……是‘青莲’！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抓了下官的家眷！不下官不照做，全家都要死啊！求陆千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下官……下官愿意戴罪立功！愿意指认‘青莲’妖人！”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青莲”和那神秘的黑衣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刚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昔日趾高气扬、如今却丑态百出的侯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果然如此。

陛下对仇鸾的怀疑，对“青莲”可能利用此次边患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这“黑松林”的交易，恐怕就是“青莲”与鞑靼，乃至朝中某些败类勾结的冰山一角！

仇鸾的崩溃与招供，撕开了这巨大阴谋的一角。

然而，这“一角”之下，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仇鸾所知的，更加黑暗，更加惊心动魄。

陆刚缓缓蹲下身，看着瘫软如泥的仇鸾，声音冷冽如刀：“侯爷，想戴罪立功？可以。告诉本官，与你联络的是谁？‘黑松林’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除了物资，还有什么？‘青莲’在此事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还有，你的家眷，被监控在何处，由何人监控？”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轰得仇鸾头晕目眩。

真相的一角已然揭开。

而接下来，将是更加残酷的剥茧抽丝，与步步惊心的生死博弈。

午时三刻的黑松林，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十九章 真相一角

第三十九章真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