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鸾手中的绢帛尚在怀中发烫,其上的每一个字都如炭火灼心。废弃土地庙前的柳枝,是插,还是不插?这个选择,将决定的不只是他一家老少的性命,更将通州乃至京畿的安危,大明北疆的防线,与个人的荣辱贪生怕死,彻底捆绑在一起,推上了赌桌。而当那支代表“联络”的柳枝,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一只颤抖的手插入龟裂的香炉,背叛,便不再是悬于头顶的利剑,而是已经饮下了第一口血的、冰冷而狰狞的现实。这代价,将远超仇鸾,乃至他背后那只神秘黑手的预期。
土坡后的营地,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中,死寂如坟。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和枯叶,在歪斜的栅栏和破烂的帐篷间穿梭呜咽,仿佛无数亡魂不甘的絮语。
中军大帐内,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消散。仇鸾依旧和衣坐在行军床上,手中紧攥着那卷已看了无数遍的绢帛,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抠出来,吞下去,再呕出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在透过帐帘缝隙的、惨淡的晨光映照下,灰败如土。
一夜未眠。
绢帛上的内容,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与身为武人的最后一丝羞耻。
家眷被监控,兵败即灭门——这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巧妙”联络,以财货“犒劳”,默许劫掠周边,换取“全身而退”甚至“战功”——这是递到眼前的、涂着蜜糖的毒药。
插柳为记,土地庙联络——这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仇鸾,咸宁侯,平虏大将军,真的要踏上这条不归路吗?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是叛国,是资敌,是千古罪人!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见地下的父亲?
可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跟俺答汗的铁骑硬碰硬?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而且,就算他侥幸不死,兵败的罪名也足以让他全家下狱问斩!皇帝的多疑与刻薄,他比谁都清楚。到那时,谁会为他说话?那些在金殿上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文官?还是此刻躲在营帐里瑟瑟发抖的部下?
忠君?爱国?武将的荣誉?在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面前,在这些年的荣华富贵面前,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如同这帐外被风吹散的尘埃。
“侯爷,天快亮了。”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声音沙哑,“各营……都在等您的将令。是继续开拔,还是……”
仇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不能再犹豫了。每多犹豫一刻,通州就更危险一分,他全家的性命就悬空一分。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各营……原地休整,加强戒备。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另……挑选二十名最机灵、最可靠的亲兵,乔装打扮,分散出营,往……往通州方向哨探,务必摸清虏骑虚实,尤其是其主力所在与动向!记住,是最可靠的!”
“原地休整?哨探?”亲兵队长一愣,这与之前“火速驰援”的命令截然相反,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亲兵队长退下后,仇鸾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走到帐边,从一个不起眼的行李包裹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百姓衣物,迅速换上。又用炭灰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弄乱头发,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农夫。
他掀开帐帘一角,确认外面无人注意,如同鬼魅般溜出大帐,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帐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地边缘。一路上避开了几队无精打采的巡夜士卒,轻易翻过了那道形同虚设的矮栅栏,消失在营地外的荒野之中。
按照绢帛上的指示,他朝着东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那个废弃的土地庙,和那根即将决定他,以及许多人命运的柳枝。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下,他看到了那座破败不堪的小庙。庙墙半塌,门扉不知去向,里面黑黢黢的,神像只剩半个身子,结满了蛛网。
仇鸾的心跳如擂鼓。他走到庙前,目光扫过。庙门口有一个倾倒的石头香炉,里面积满了尘土和枯叶。
就是这里了。
他从怀中摸出临行前折下的一截嫩柳枝——这是他从营地附近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边特意折的,鲜嫩翠绿,在灰败的荒野中格外显眼。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那截柳枝,直直地,插入了香炉中央的尘土之中。
柳枝微微颤动,在渐亮的天光下,如同一根指向幽冥的、绿色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仇鸾如同虚脱般,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残垣,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背叛了。
从柳枝插入香炉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大明的咸宁侯,平虏大将军。他成了一个叛徒,一个懦夫,一个将自身和家族安危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罪人。
然而,预想中的轻松或解脱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与空虚,攥住了他的心脏。接下来会怎样?谁会来?是凶神恶煞的鞑靼使者?是神秘莫测的黑衣人?还是……索命的无常?
他在破庙的阴影中,蜷缩着,等待着。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被风卷动的沙沙声,从庙后传来。
仇鸾猛地绷紧身体,手按向藏在腰间的短刀。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晨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的断墙后。依旧是昨夜那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侯爷,果然守信。”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
“你……你们是谁?想要本侯做什么?”仇鸾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们是谁,侯爷不必知道。侯爷只需知道,我们能保住侯爷的性命,保住侯爷的家业,甚至……让侯爷得一场‘退敌’之功。”黑衣人缓缓道,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竹管,扔在仇鸾脚前,“这里面,是给侯爷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侯爷需要做的第一件事。”
仇鸾迟疑了一下,捡起竹管打开。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一个时间,以及一行简单的指令。
“午时三刻,通州城东二十里,‘黑松林’。押运‘犒军’物资至此,自会有人接应。物资清单附后。”纸条背面,果然用极小的字列出了一份清单:粮食五百石,布匹二百匹,盐铁若干,金银……数额不大,但足以证明“诚意”。
“这只是开始。”黑衣人冷冷道,“只要侯爷按我们说的做,通州可保,侯爷的前程亦可保。若侯爷有异心,或走漏风声……”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本侯……如何信你?”仇鸾咬牙问道。
“侯爷还有别的选择吗?”黑衣人反问,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回营,带着你那群废物去送死?还是现在就把我杀了,然后等着东厂来抄你的家?侯爷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仇鸾哑口无言。是啊,他还有选择吗?从接下圣旨,从看到那卷绢帛,从插下柳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好……本侯……照做。”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很好。”黑衣人点头,“记住,午时三刻,黑松林。只许侯爷带最心腹的数十人押运,人多眼杂,误了大事,侯爷担待不起。”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庙后的荒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仇鸾独自站在破败的土地庙前,手中攥着那张写着指令的纸条,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但仇鸾的心,却沉入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冰窟之中。
背叛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它结出的第一枚果实,就是这桩在光天化日之下,即将发生的、肮脏的交易。
他不知道这交易的背后,除了鞑靼,是否还有那双在宫中、在朝野若隐若现的、“青莲”的阴影。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仇鸾的名字,将永远与“叛徒”二字,牢牢绑在一起。
而这背叛的代价,恐怕远非他此刻所能想象。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截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绿柳枝,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座充满谎言与恐惧的军营,走去。
身后,土地庙沉默如墓。
而那根柳枝,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萎蔫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