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师徒三人围坐在山洞口的火塘边。火塘里烤着温烛抓来的几条海鱼，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云阡昭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一块铺了干草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凌绝依旧坐在他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衣袂相接，他面前摆着师尊下午随手塞给他的几个形状各异的贝壳，正沉默地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着其中一个，试图把它磨成……一个杯子？

　　温烛则在一旁清点她今天的收获：用宽大树叶包裹的干净淡水，一堆鸟蛋，几种可食用的块茎和野果，甚至还有一小把散发着清香的、不知名的调味草叶。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将烤好的鱼最先递给云阡昭。

　　“师尊，您尝尝，我用找到的香草腌渍过，应该不腥。”

　　云阡昭接过，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鲜嫩，确实没有海鱼常有的腥气，反而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手艺见长。比某些人当年煮的夹生粥强多了。”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旁边的凌绝一眼。

　　凌绝打磨贝壳的动作一顿，耳根微热，闷头继续跟手里的贝壳较劲，仿佛那贝壳跟他有仇。

　　温烛抿嘴偷笑，又将另一条烤得最好的鱼递给凌绝：“师兄，你也吃。”

　　凌绝头也不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云阡昭看得好笑，用树枝轻轻敲了敲凌绝的手背：“先吃饭。你那贝壳又跑不了。”

　　凌绝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烤鱼，依旧沉默地吃着，但速度却不慢。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柴火的噼啪声，气氛竟有种诡异的……温馨？

　　饭后，温烛主动收拾残局，云阡昭则拿出刻录好的玉简，开始考校（或者说，单方面碾压）两个徒弟的“功课”。

　　“温烛，优化版清洁符，能量节点有几个？关键衔接处灵力输出需注意什么？”

　　温烛对答如流，甚至举一反三，提出了自己对不同属性灵墨适配性的猜想。

　　云阡昭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凌绝：“凌绝，那古功法引气篇，星力入体后，首要淬炼何处经脉？为何？”

　　凌绝放下手里快被他磨穿底的贝壳，思索片刻，沉声回答：“首要淬炼手太阴肺经与足厥阴肝经。因星力初入，刚猛易折，需以此二经为枢，调和阴阳，疏导其力，避免冲撞心脉。”回答得精准干练，显然是用心参悟了。

　　云阡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凌绝在修炼他那霸道混沌诀的同时，还能如此快地理解并抓住《周天星辰诀》的精髓。这份悟性，确实惊人。

　　“不错。”云阡昭难得地直接夸奖了一句，“看来你这‘凌尊’的名头，倒也不全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凌绝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微微挺直了些的脊背，泄露了他被师尊认可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考校完毕，云阡昭开始布置“家庭作业”：“温烛，明日你尝试用岛上材料，制作最简单的‘聚水符’和‘引火符’。凌绝，你需尝试将一丝星辰之力，融入你自身的混沌气息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看看有何变化。记住，是融合，不是吞噬。”

　　两人齐声应下。

　　夜色渐深，海岛上空星子璀璨。云阡昭仰头望着星空，似乎在推演着什么。凌绝和温烛也各自安静修炼，山洞内气息平和。

　　忽然，云阡昭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由某种白色灵玉雕成的瓶子，递给温烛：“此乃‘百花凝露’，对滋养神魂、恢复灵力有奇效。你白日劳累，滴一滴入水服用，有助于修行。”

　　温烛受宠若惊地接过：“谢师尊！”

　　云阡昭又看向凌绝。凌绝察觉到他的目光，修炼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期待？师尊会给温烛东西，那……他呢？

　　只见云阡昭沉吟片刻，然后……把他下午随手捡起、又被凌绝默默打磨了半天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贝壳杯子拿了过去。

　　凌绝：“？？？”

　　云阡昭拿着那个丑得别具一格的贝壳杯，左右端详了一下，指尖灵力微吐，这是他炼气期能动用的极限，在上面飞快地刻画了几个简易却玄奥的符文。符文成型的瞬间，那丑陋的贝壳杯竟然散发出一层柔和的、恒定的微光，杯壁也变得温润了些许。

　　“喏，给你。”云阡昭将改造好的贝壳杯塞回凌绝手里，“加持了个小阵法，能自动清洁，盛放液体可保三日不腐。省得你下次喝个水，还要偷偷用混沌之气把杯子里的杂质炼化一遍，浪费力气。”

　　凌绝握着那带着师尊指尖温度、散发着微光的丑杯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师尊是怎么发现的？！

　　看着凌绝那副被戳穿后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云阡昭眼里笑意更深，补充道：“虽然丑了点，但好歹是你亲手做的，凑合用吧。”

　　凌绝：“……”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被师尊“开过光”的丑杯子，只觉得脸上有点烧。他想扔掉，又莫名舍不得。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把杯子收了起来，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温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师兄在师尊面前，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而师尊……师尊这顺手牵羊、就地改造、还精准吐槽的本事，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夜深了，云阡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干草堆上：“都歇了吧，明日还要找出路。”他闭上眼，很快就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温烛也乖巧地在自己铺位上躺下。

　　唯有凌绝，依旧盘膝坐着。他看了看身边似乎已然安睡的师尊，又摸了摸怀里那个丑丑的、发着微光的贝壳杯，再抬眼望向洞外那片熟悉的、曾支撑他度过无数绝望夜晚的星空。

　　心中那片荒芜了七年的冰原，仿佛有暖流悄然蔓延，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缓缓躺下，第一次，在没有运转混沌诀压制的情况下，任由那陌生的、带着一丝安心的疲惫感将自己淹没。

　　或许，今夜能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