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三人的衣角。
凌绝周身那狂暴的混沌气息,在看清云阡昭面容、尤其是对上那双平静深邃眼眸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扼住,骤然收敛、凝固。那赤红如血的眸子里,翻涌的疯狂与暴戾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冰冷与……审视。
他没有失态地呼喊,没有踉跄地扑上前。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玄冰雕塑。唯有那微微缩紧的瞳孔,和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嵌入掌心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是他。
是师尊。
容貌未改,甚至因那双重见光明、蕴藏星辉的眼眸,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威严。
但感觉不对。
非常不对。
记忆中的师尊,是慵懒的,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神或是失焦的空洞,或是偶尔划过他脸庞时、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而眼前的师尊,站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那平静注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直抵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偏执的角落。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重逢。没有虚弱,没有狼狈,没有他预演过无数次的、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场景。反而……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隐隐有些无所适从的……掌控感。
“凌绝。”
那一声呼唤,清晰、平稳,不带丝毫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或哽咽,就像在流云巅唤他吃饭一般自然。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绝的心上,让他凝聚起的冰冷外壳产生了细微的裂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带着血腥气的哽咽。开口时,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与冰冷,仿佛裹着冰碴:
“……师尊。”
两个字,重若千钧。他死死盯着云阡昭,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心魔幻境。“您……没事?”
他没有问“您怎么在这里”,没有问“您的眼睛怎么了”,而是直接问“您没事?”。这简单的问题背后,是他二十一年来最深沉的恐惧——怕找到的是一具尸体,或者……生不如死。
云阡昭迎着他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目光,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海风吹起他未束的青丝和袍角,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凌绝周身那凝而不发的混沌气息,以及那深藏在冰冷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紧绷,心中微涩,语气却依旧平静,“看来,你过得并不轻松。”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凌绝强装的镇定。他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紊乱了一瞬,混沌之力如同躁动的凶兽,在体表隐隐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自嘲的弧度:
“托师尊的福,还没死。”
这话里的怨气与戾气,几乎毫不掩饰。他在怪他,怪他当年的“离去”,怪他让他独自在这血腥的世道里挣扎沉浮。
一旁的温烛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师兄这偏激的性子会冲撞了师尊,忍不住轻声唤道:“师兄……”
凌绝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云阡昭身上,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是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扭曲的执念与探究:“七年……师尊,您倒是……藏得够深。”
他在试探,也在发泄。他想知道,这几年,师尊究竟在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出现在这南海孤岛?又为何……像是变了一个人?
云阡昭听出了他话里的尖锐,却没有动怒。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徒弟,心中只有无尽的心疼与责任。是他,将这孩子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没有回答凌绝的问题,而是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片深邃的大海,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过去之事,暂且不提。此地不宜久留,‘暗渊’的人可能随时会追来。”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凌绝身上,那双星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有力量:
“凌绝,为师既已归来,你便无需再独自背负一切。”
这句话,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凌绝心防的一角。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了云阡昭的视线。
独自背负……这几年,他何尝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前行,踩着尸山血海,只为寻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现在,师尊告诉他,不用再独自背负了?
他信吗?
他敢信吗?
看着凌绝那强忍情绪、侧脸线条僵硬的模样,云阡昭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凌绝心中的坚冰与偏执,需要时间,更需要行动。
他不再逼迫,转而看向温烛:“温烛,探查一下这座岛屿,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和可能的淡水、食物来源。”
“是,师尊!”温烛立刻领命,担忧地看了凌绝一眼,迅速没入了岛上的密林之中。
海滩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气氛依旧凝滞,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
云阡昭走到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旁,拂去上面的沙粒,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对依旧僵立在原地的凌绝道:
“过来,坐下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师尊的威严。
凌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到了礁石边。但他没有坐下,而是抱着手臂,靠在了旁边的另一块礁石上,与云阡昭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目光依旧警惕而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月光洒落,海浪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