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烛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着云阡昭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如同从时间长河中挣扎出来的师尊就会再次消失。二十一年的担忧、恐惧、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心悸,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云阡昭任由她抓着,布满灰尘和细微伤痕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安抚。他那模糊的视线透过布条,落在温烛朦胧的身影上,心中酸涩难言。当年那个怯生生、总是低着头的小丫头,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身姿挺拔,气息沉静,唯有这哭泣的模样,还依稀残留着昔日的影子。
“此地不宜久叙。”云阡昭率先冷静下来,低声道。集市上人来人往,虽然他们所在角落偏僻,但温烛的情绪激动,难保不引起有心人注意。
温烛也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还带着哽咽:“师尊……随弟子来,弟子在城中有处安静的落脚点。”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云阡昭,感受着师尊纤细的手臂和那份难以言喻的虚弱,心中又是一痛。她引着云阡昭,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环境清幽、设有简单隔音阵法的小院。这里比云阡昭那简陋石屋不知好了多少倍,显然是温烛精心布置的。
关上院门,激活阵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小院内草木葱茏,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与温烛身上的草木清香相得益彰。
温烛扶着云阡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就要行大礼。
“不必了。”云阡昭抬手虚扶,声音依旧沙哑,“起来说话。”
温烛依言起身,却依旧垂手站在一旁,如同当年在流云巅一般恭敬。她看着师尊蒙眼的布条,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感受着他那几乎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眼圈又红了:“师尊……您的眼睛……您的修为……还有这七年,您究竟……”
“慢慢说,不急。”云阡昭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先告诉为师,你为何会在此地?青崖山……如今怎样了?还有你师兄,他……可还安好?”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清晰起来:
“回禀师尊,当年您被掳走后,宗门内乱在萧师伯、曲师叔他们的全力镇压下,最终平息,但宗门实力大损,许多师兄弟罹难……”温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悲伤,“宗门封锁了关于您和师兄……的大部分消息,只说您为护宗门重伤闭关。流云巅……也一直空着,由墨尘前辈偶尔打扫。”
云阡昭默默听着,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宗门受损,心中仍是一沉。
“至于弟子……”温烛继续道,“弟子资质平庸,留在宗门也难以有太大进益。加之……加之心中始终放不下师尊和师兄,便在一次宗门允许的外出历练中,离开了青崖山。弟子一边修行,一边四处打探消息。后来,弟子发现自己在培育灵植、感知草木方面有些天赋,便以此为生,辗转来到了南荒。这处小院,也是靠着替一些商铺培育特殊灵植换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云阡昭能想象到这其中的艰辛。一个资质并不出众的女修,孤身一人,跨越百万里之遥,从东域来到南荒,这其中经历了多少磨难,唯有她自己知晓。
“你做得很好了。”云阡昭轻声道,带着赞许,也带着心疼。
温烛摇了摇头,眼中再次蓄满泪水,这次却是因为师尊的肯定。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师尊……师兄他……他还活着。”
云阡昭的心猛地一紧。
“但是……他变了。”温烛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恐惧,“您失踪后,师兄他……他就像疯了一样。他在静思崖闭关三年,出关后……修为突飞猛进,但手段也变得越来越……酷烈。他吞噬魔修,收编魔道势力,成了如今南荒地域让人闻之色变的凌尊……”
“他一直在找您,用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接触那些危险的古老势力……他坚信您还活着。只是……他的方式……”温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担忧,“弟子担心,再这样下去,师兄他会……他会彻底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云阡昭静静地听着,布条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凌绝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充满荆棘与黑暗的道路。是为了力量?还是为了……找他?
愧疚如同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是他这个师尊失职,没能保护好他,才让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现在……在何处?”云阡昭的声音干涩。
“弟子不知师兄具体行踪。”温烛摇头,“他行踪诡秘,势力庞大。只知道他似乎在追查一个组织,据说……据说与当年掳走您的势力有关。”
云阡昭心中了然。果然,凌绝已经查到了那个组织头上。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凌绝从未放弃,担忧的是组织的可怕,远非现在的凌绝能够抗衡。
“所以师尊……”温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云阡昭,“您……您这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您的眼睛和修为……”
云阡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自己被冥河掳走、囚禁于时间流速异常的基地、艰难逃脱、以及方才恢复一丝模糊视觉的经历,择要告诉了温烛。他略去了与冥河的理念之争和断剑的细节,只说是凭借一点运气和意志力逃了出来。
即便如此,温烛也已听得心惊肉跳,泪流满面。她无法想象,师尊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笼中,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七年,又是如何以残破之躯,从那般可怕的敌人手中逃脱!
“师尊……您受苦了……”她哽咽着,再次跪伏在地。
“都过去了。”云阡昭将她扶起,语气平静,“如今既已重逢,便需向前看。”
他“看”向温烛,虽然视线模糊,但目光却仿佛带着重量:“温烛,为师如今灵力被封,眼疾未愈,需要你的帮助。”
“师尊请吩咐!弟子万死不辞!”温烛立刻应道,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我需要关于南荒,关于那个组织,以及关于凌绝近期动向的所有消息。”
“第二,我需要一些药材,用于缓解眼疾和魂伤,这是清单。”云阡昭将之前推演出的药方告知温烛。
“第三,我需静修一段时间,尝试破解体内封印。此地甚好,但需绝对保密。”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暂时,不要将找到我的消息,告知凌绝。”
温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尊的顾虑。以师兄如今偏执疯狂的状态,若知道师尊在此,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将师尊再次置于危险境地。
“弟子明白!”她郑重应下,“弟子会动用一切关系打探消息,药材之事包在弟子身上。这小院绝对安全,师尊您放心在此修养!”
看着温烛那坚定而可靠的模样,云阡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丫头,如今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能再见到师尊,弟子……死而无憾。”温烛眼中含着泪,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孺慕之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