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阡昭在无名洞穴中的日子,几乎将墨辰前辈留下的《基础阵法详解》翻来覆去地“研读”了无数遍。他以指代笔,在地面上无数次勾勒阵纹,推演灵路。那几十块下品灵石被他小心翼翼地摩挲、感知,熟悉着其中能量的性质与流转方式。
他设计的“聚灵破障阵”极其精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核心在于将灵石的能量高度压缩、凝聚于一点,再引导断剑那丝“斩断”意蕴作为锋矢,尝试在封印最薄弱处进行“穿刺”。这需要对能量有着入微的操控,而他恰恰在长期的失明与灵识受限中,锻炼出了远超常人的精细感知力。
这一日,他自觉准备充分,状态也调整到最佳。他在洞穴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将五块下品灵石按照五行方位精心摆放(虽无法引动真正五行之力,但求一个能量平衡稳定),核心处则放置了那柄断剑。
他盘膝坐于阵眼,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丝微弱却精纯的玄微本源气息,缓缓流向双眼部位——那里,既是痛苦的源泉,在他长期的“观想”与断剑意蕴的潜移默化下,似乎也成了他与封印抗衡的“前线”。
同时,他分出意念,引动了地上的阵法!
五块灵石同时亮起微光,能量被抽取,化作五道纤细的光流,汇向中央的断剑!断剑嗡鸣震颤,锈迹下光华流转,那丝锐利无匹的意蕴被阵法能量激发、放大!
“就是现在!”
云阡昭心中低喝,引导着那被放大的“斩断”意蕴,混合着玄微本源气息,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钻头,狠狠刺向眼中封印与自身经脉连接的那一个“节点”!
“嗤——!”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传来!远比冥使的惩罚更加尖锐、更加深入本源!云阡昭浑身剧颤,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维持着意念的引导!
他能“感觉”到,那坚固无比的封印壁垒,在这集中一点的冲击下,竟然真的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松动!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裂缝,短暂地出现了!
就是这一瞬!
云阡昭立刻调动那透过裂缝渗出的一丝、微弱到可怜的灵力,冲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咔……”
储物袋应声而开!
成功了!
然而,还不等他欣喜,更大的异变发生了!
或许是封印被强行触动引发了反噬,或许是那“斩因果”的意蕴与封印力量产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冲突,一股狂暴的能量乱流猛地从他双眼处炸开!
“啊——!”
云阡昭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感觉自己的眼球仿佛要在那能量冲击下融化!蒙在他眼前的、那条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素白绸带,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飞灰!
灼热、刺痛、如同被强光直射的感觉淹没了他!他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虽然这动作对他毫无意义。
混乱中,他感觉到怀里的断剑骤然变得滚烫,一股苍茫的剑意自主护主,强行斩断了那失控的能量乱流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将大部分破坏力约束在他体内。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空旷”感。
他下意识地,尝试着……“睁”开了眼。
不再是那片永恒的、沉甸甸的黑暗。
而是……朦胧的、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光。
他能“看”到洞穴粗糙的轮廓,能看到地面上阵法残留的微弱余光,能看到那柄断剑模糊的形状……
虽然极其模糊,仿佛高度近视又蒙着水汽,而且范围有限,但这确实是……光!是形态!
他的视觉……恢复了一丝?!
不是因为伤势好转,更像是那狂暴的能量冲击,阴差阳错地暂时冲开了某种阻碍,或者说,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强行打通了部分视觉通路?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放在眼前,能模糊地“看”到一个手的轮廓在晃动。
狂喜如同岩浆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与不确定。这恢复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会有什么后遗症?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到洞穴入口,拨开藤蔓。
外面是正午,阳光对于久处黑暗的他而言,异常刺眼。他眯着模糊的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外面的景象——茂密的、绿意盎然的森林,湛蓝的天空,漂浮的白云……
多少年了……他终于再次“看”到了这个世界!尽管是如此模糊不清。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从那恢复了部分功能、却依旧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眶中滑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临渊城。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索命的修罗,踏入了这座南荒边缘的城池。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混沌威压。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戾气。
正是凌绝。
七年的时光,早已将当年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磨砺成了如今威震一方的“凌尊”。他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是凌尊!他怎么来临渊城了?”
“听说他在追查魔族的踪迹……”
“嘶……快走快走,这位煞神可惹不起!”
凌绝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细致地扫过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他是根据一条极其隐晦的线索追踪到此,据说不久前,有疑似魔族下层人员在此出现过。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个组织,救回师尊。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师尊可能早已……他也不敢去想那个可能。这七年,他踏遍血海,剑指魔渊,吞噬了无数力量,登顶了世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所有的动力,都源于那个在流云巅将他护在身后、给了他一个“家”的瞎子师尊。
黑风山脉,无名洞穴外。
云阡昭逐渐适应了这模糊的视觉。他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不清楚,却充满了生机。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麻烦。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视觉,并查看储物袋里的东西。
他收拾好洞穴内的物品,对着方辰的枯骨再次一拜,然后毅然转身,拄着探路杖,凭借着这模糊的视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之前商队方向略有偏差的、他认为可能更安全的区域走去。
临渊城内,凌绝猛地蹙紧了眉头。
他的混沌灵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悸动的熟悉气息!那气息……很像师尊!但又有些不同,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方向……来自城西的黑风山脉!
凌绝眼中骤然发出骇人的光,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临渊城,直奔黑风山脉而去!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是师尊吗?
师尊真的还活着?!
就在这南荒之地?!
云阡昭艰难地行走在山林中。 模糊的视野让他行动依旧不便,但比纯粹的黑暗好了太多。他需要找到一个水源,清洗一下,再决定下一步去向。
凌绝如同疯魔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混沌气息毫无保留地铺散开来,惊得山中妖兽瑟瑟发抖,不敢露头。 他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如同最精准的猎犬,疯狂追击!
云阡昭找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山涧,溪水清澈。 他蹲下身,捧起冰凉的溪水,仔细清洗着脸庞和那双模糊的眼睛,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些。水流冲去了血污和尘埃,他抬头,看着水中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倒影,以及身后那片寂静的山林。
凌绝的身影,如同陨石般轰然落在云阡昭刚刚离开不到一炷香时间的无名洞穴外。他冲入洞穴,只看到了那具枯骨,以及地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阵法波动和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属于玄微本源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仿佛被什么力量斩断过的空间涟漪?
“师尊?”凌绝看着这,混沌之力失控地席卷而出,将半个洞穴震得坍塌。
他来晚了。
刚刚就在这里。
师尊刚刚还在这里。
他疯狂地扩散神识,搜索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丝气息残留。
山涧边,云阡昭洗净了脸,感觉视线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站起身,准备继续赶路。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带来了远方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玄微本源莫名一颤的、带着毁灭与混沌意味的能量波动。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凌绝所在的洞穴方向)“看”去,但隔着重重山峦,他的模糊视力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那波动隐隐有些……熟悉?是错觉吗?或许是某种强大的妖兽在争斗?
他摇了摇头,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探究这些。活下去,找到回去的路,才是首要任务。
他转过身,拄着杖,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怅惘,消失在山林的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