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气息的空气,取代了囚室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粗糙的岩石和盘结的树根硌着他的身体,耳边是风吹过林海的呜咽与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
自由了。
云阡昭瘫在地上,大口呼吸着这久违的、属于外界的气息,胸膛剧烈起伏。逃亡时的 紧张 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冥河最后那滔天的怒意仿佛还在身后萦绕,让他心有余悸。
但他终究是逃出来了!
短暂的庆幸后,强烈的生存本能迫使他挣扎着坐起身。他依旧是个瞎子,灵力被封,身处未知的荒野,并且随时可能面临魔族的追捕。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首先检查自身:除了摔落时的擦伤和碰撞,最主要的伤势还是那顽固的眼疾和神魂层面的损耗。冥使的封印如同铁锁,牢牢禁锢着他的丹田和经脉。
然后,他开始用有限的灵识和 听觉、触觉探索周围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处山麓,植被茂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他摸索到一根较为结实的树枝充当探路杖,小心翼翼地向山下移动——通常而言,地势低洼、靠近水源的地方更容易找到生机,也或许能遇到人烟。
过程极其艰难。失去视觉在平地上尚且行动不便,在这崎岖不平、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更是举步维艰。他无数次被藤蔓绊倒,被树枝刮伤,只能依靠听声辨位和探路杖一点点摸索。饥饿、干渴和伤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几天后(他凭借体感和生物钟粗略估算),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他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循着水声,他找到了一条小溪。冰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他的干渴,他也凭借触觉,在溪边找到了一些口感苦涩、但似乎无毒的野果和植物根茎勉强果腹。
生存问题暂时得到缓解,但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他体内的封印和眼疾,在失去那种特殊环境(或许是某种压制也可能是某种维持)后,似乎有恶化的趋势。双眼的灼痛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神魂的虚弱感也挥之不去。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法,或者找到能帮助他的人。
他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希望能找到人类的踪迹。
这一天,他在溪边休息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和……车轮辘轳的声音!
有人!
云阡昭心中一阵激动,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这副模样——衣衫褴褛、浑身伤痕、双目蒙着脏污绸带——贸然出现,很可能被当成疯子或者歹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来源,凭借灵识“观察”。那是一支小型的商队,几辆驮着货物的角马车,十几个护卫和伙计打扮的人,正在溪边休整。他们的衣着、谈话的口音……似乎与青崖山一带略有不同,但大致还能听懂。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修为普遍不高,护卫头领大概在炼气后期,其余多是炼气初期甚至凡人。
时机稍纵即逝。云阡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然后拄着树枝,从树林中缓缓走了出来。
“谁?!”
商队护卫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拿起武器,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形貌凄惨的盲人。
云阡昭停下脚步,朝着人声的方向微微躬身,用尽量平和沙哑的声音说道:“诸位请了,在下……山中遇险,与同伴失散,不幸目不能视,流落至此。不知可否讨些水食,并请问……此地是何地界?”
他的态度谦卑,语气虚弱,很好地掩饰了自身可能带来的威胁。
护卫头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那双蒙着眼、隐隐有血渍渗出的绸带,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一个伙计拿了点干粮和水囊过去。
“这里是黑风山脚下,往东百里是‘临渊城’。”护卫头领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说你遇险?看你这伤……不像普通山兽所为啊。”
黑风山?临渊城?云阡昭心中默念,这两个地名在他(原主)的记忆中毫无印象!青崖山周边绝对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地方!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自镇定,接过干粮和水,道谢后,旁敲侧击地问道:“多谢诸位。不知……此地距离‘青崖山’,有多远路程?”
“青崖山?”护卫头领愣了一下,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没听说过。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门派吗?咱们这儿是南荒七十六州地界,最大的仙门是‘花冥宗’和‘天火阁’,可没听说有什么青崖山。”
南荒七十六州?!
云阡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确实猜测过这基地可能不在青崖山附近,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远隔千山万水,到了完全不同的地域!原主记忆中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认知有限,但也知道南荒与青崖山所在的东域相隔何止百万里!中间隔着无尽海和数个大域!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以横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山洞出口……难道是超远距离传送阵?还是……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冥使掌控的、涉及空间与因果的诡异力量,想起了逃离时那洞口扭曲的光影和短暂阻隔冥河的屏障,想起了……那柄能“斩因果”的断剑最后爆发的力量。
难道……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转移?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请……请问诸位,今夕……是何年何月?或者说,如今……是哪一甲子纪年?”
商队的人被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有人答道:“如今是‘天衍历’七千三百二十一年,秋末。”
天衍历……七千三百零七年……
云阡昭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清楚地记得,他穿越过来时,原主记忆中的纪年是……天衍历七千三百年!
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满打满算,感觉最多过去了……几天!
而外界,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年?!
洞中一日,世上一年?!
冥使的囚笼,或者说那个“暗渊”基地,竟然位于一个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二十一年……
凌绝呢?他那个傻徒弟,现在怎么样了?!
温烛呢?那个怯生生的丫头,是否安好?
青崖山呢?那场内乱之后,宗门是否还存在?
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还能勉强用“摆烂”心态面对一切的云阡昭。
他的徒弟,恐怕也不再是那个会红着耳根说“我养你”的少年。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巨大的冲击和时空错乱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云阡昭彻底淹没。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若非拄着树枝,几乎要瘫倒在地。
“喂!你没事吧?”商队护卫看他状态不对,警惕地问道。
云阡昭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没……没事。多谢诸位告知。”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恐怖的信息,需要重新规划一切。
他朝着商队的方向再次躬身,然后拄着树枝,步履蹒跚地、如同失了魂一般,重新没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商队的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议论纷纷。
“怪人……”
“怕是遭了大难,神智都不清了。”
“走吧走吧,这黑风山不太平,早点到临渊城要紧。”
山林深处,云阡昭靠在一棵古树下,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颤抖的手,抚上蒙眼的绸带,仿佛能触摸到那流逝的、整整七年的光阴。
囚笼中的挣扎,逃亡时的惊险,与此刻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时间落差相比,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失去了七年。
他也错过了凌绝和温烛人生中最关键的七年。
冥河……这就是你的手段吗?不仅囚禁身体,更几乎斩断了我在这个时代所有的羁绊和根基!
良久,他慢慢低下头,紧握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那双被绸带覆盖的眼底,在那最初的震惊与绝望过后,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七年……
没关系。
既然没死,既然逃出来了。
那么,无论过去了多久,无论身在何方。
该找的人,要去找。
该算的账,要去算。
该走的路,也要继续走下去。
他摸索着怀中那柄仿佛也承载了时光重量的断剑,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意:
“时间……,时间而已。”
南荒的风,吹过黑风山林,带着陌生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