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讯断了。
贺峻霖盯着地下室墙上的屏幕,代表严浩翔行动小组的绿色光点,在公海坐标附近,突兀地消失了。
沈弋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但代表通讯连接的曲线,始终是一条死寂的直线。
“干扰,还是截断?”贺峻霖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强电磁干扰,覆盖了整个区域。”沈弋的语调没有起伏,但敲击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对方有准备。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贺峻霖握紧椅子的扶手,指尖发白。背后未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是某种不祥的预感。
“备用频道呢?”
“全部失效。”沈弋调出频谱图,一片刺眼的红色,“干扰源不止一个。他们用至少三艘船,构成了三角干扰阵。这是军事级别的屏蔽。”
军事级别。暗羽动真格了。
“严浩翔出发前,有应急方案吗?”
“有。”沈弋终于停下手,看向贺峻霖,“计划B:如果通讯中断超过三十分钟,视为行动暴露或遭遇伏击。留守组启动应急预案,目标从‘夺取服务器’转为‘确认人员安全并撤离’。”
“留守组是谁?”
“我。”沈弋推了推眼镜,“以及您。”
贺峻霖沉默。他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通讯静默的红色区域,想象着此刻公海上的场景:黑暗,波涛,以及可能已经爆发的枪战。
“启动应急预案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我的权限判断,或严总预设的紧急信号。”沈弋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一个倒计时,“现在是通讯中断后的第八分钟。如果二十二分钟后仍无信号,我将启动预案。”
二十二分钟。足够死很多人。
门被轻轻敲响。贺文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打扰了。”他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情况不太妙?”
“与你无关。”贺峻霖没回头。
“或许有关。”贺文轩走进来,把铁皮盒子放在控制台边缘,“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贺峻霖的视线终于从屏幕移开,落在那个盒子上。盒子很小,边角有些锈蚀,锁扣是老式的黄铜搭扣。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家庭都可能有的、存放旧物的盒子。
但他认得那个盒子。母亲去世前,总把它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里面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干。
“遗言。”贺文轩说,“还有一份遗嘱。”
空气凝固了。连沈弋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停了片刻。
“遗嘱?”贺峻霖重复,“母亲没有立遗嘱。她去世时,贺家说她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贺家说的。”贺文轩打开搭扣,盒盖弹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个老式录音机,几盘磁带,还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他先拿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柔但虚弱的女声响起:
“霖霖,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病了太久,走了反而是解脱……”
贺峻霖的身体僵住了。他记得这个声音。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这个声音都会在他记忆里响起。
录音继续:
“妈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贺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哥哥们的。但妈妈给你存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你离开贺家,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贺文轩按下暂停键。
“钱在哪?”贺峻霖问,声音嘶哑。
“被父亲截留了。”贺文轩说,“母亲去世后第三天,我就发现账户被冻结。后来查证,钱转到了父亲的海外账户。”他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
他拿出牛皮纸袋,撕开封口,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
贺峻霖接过来。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签署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遗嘱内容很简单:她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一笔信托基金、几处房产、以及一些珠宝——全部由贺峻霖继承。条件是,他必须年满二十五岁,或彻底脱离贺家,才能动用。
遗嘱最后,是母亲的亲笔签名,和公证处的印章。
“她早就准备好了。”贺文轩轻声说,“她知道贺家容不下你,所以给你留了后路。但她没想到,父亲连死人都不放过。”
贺峻霖的手指抚过签名。字迹有些颤抖,显然是病重时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他问,没有抬头。
“因为之前给你,你也拿不到。”贺文轩说,“父亲把遗嘱藏起来了,我也是三年前才偶然发现。那时候你已经在岛上,给了你也无用。而现在……”
他看向屏幕,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
“现在你有严浩翔。有这个,”他指了指遗嘱,“还有我。我们可以让这份遗嘱生效。”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贺文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或许还有一点悲哀。
“条件呢?”贺峻霖问,“你要什么?”
“我说过了。贺宇辰身败名裂。”贺文轩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份遗嘱一旦公开,父亲侵吞亡妻遗产的事就会曝光。加上U盘里的其他证据,足够让贺家信誉彻底破产。而贺宇辰,作为继承人,将一无所有。”
“你不在乎贺家?”
“我恨贺家。”贺文轩说得很平静,“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从父亲把她的遗物全部烧掉那天起,从他把十四岁的你关进地下室那天起,我就恨这个家。”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片代表通讯静默的红色区域。
“但我懦弱。我不敢反抗,只能伪装,只能等待。”他转头看向贺峻霖,“而你不一样。你敢逃,敢反抗,敢拿命去赌一个自由。所以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贺峻霖沉默了很长时间。录音机还在他手里,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最后,他把遗嘱放回牛皮纸袋,又把录音机小心地放回铁盒。
“等严浩翔回来。”他说,“这件事,需要他。”
贺文轩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
沈弋突然开口:“有信号了。”
屏幕上,红色区域边缘,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开始闪烁。很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是紧急信标。”沈弋调大音量,喇叭里传来刺耳的杂音,但杂音中隐约能分辨出有规律的滴答声——摩斯电码。
贺峻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译那些断续的信号:
“任务……失败……遭遇伏击……伤亡……撤离中……坐标……”
然后是经纬度数字。
沈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定位成功。距离原定撤离点三十海里,正在向公海边缘移动。速度……很慢。有人员伤亡。”
贺峻霖睁开眼:“能联系上吗?”
“不能。信号太弱,只能接收,无法发送。”沈弋调出卫星图像,一片黑暗的海洋上,几个模糊的热源正在移动,“他们还在干扰范围内,但正在脱离。”
“伤亡情况?”
“信标没有携带人员状态数据。”沈弋停顿了一下,“但根据信号强度和移动速度推测……情况不乐观。”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
贺峻霖站起身。背后的伤口在抗议,但他忽略了。
“预案呢?”他问。
“已经启动。”沈弋调出另一个屏幕,“接应船队在三号备用点待命。医疗小组、快速反应小组已经就位。如果严总他们能脱离干扰区,我们能在两小时内接到人。”
“如果他们脱离不了呢?”
沈弋没有说话。答案很明显。
贺峻霖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在红色的干扰海洋中挣扎,像狂风中的烛火。
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霖霖,妈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沈弋。”
“在。”
“如果三十分钟后信号没有增强,”贺峻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要知道接应船队强行突入的成功率。”
沈弋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强行突入干扰区,成功率低于15%。且会暴露我方所有接应力量。”
“那就计算。”贺峻霖说,“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我要知道,为了救他们,我们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沈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敲击。
贺文轩站在一旁,看着贺峻霖的侧脸。灯光下,Omega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虚弱躺在病床上的人,而是某种更坚硬、更锐利的东西。
像出鞘的刀。
“你变了。”贺文轩轻声说。
贺峻霖没有回头。
“我们都变了。”他说。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绿色光点依旧微弱,但还在闪烁,还在移动。
还在挣扎。
贺峻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母亲的声音,严浩翔的声音,芯片的刺痛,雨夜的奔跑,悬崖下的河水……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严浩翔离开前的那句话:
“我天亮前回来。”
还有二十二分钟天亮。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