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未散尽,破庙的檐角挂着几滴隔夜的露水,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司空长风攥着银月枪的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眼,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对面啃着馒头的百里东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你要去抢亲?”
百里东君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天要去打壶酒”:“是啊。雷大哥昨天不是还在琢磨抢亲的合适人选吗?你们北离八公子名声太盛,往那晏家府邸一站,怕是不用动手,就先被认出来了,不宜出面。”
他顿了顿,眉眼间掠过一丝认真:“至于其他人,愿意帮忙的未必有这本事,有这本事的,咱们又不想平白把他们卷入这场纷争里。思来想去,可不就我最合适?”
“掌柜的!”司空长风急得上前一步,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显然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靠在庙门口的雷梦杀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他看着白东君,声音低沉:“没错,我确实还没敲定合适的人。其实我心里是想过找你们帮忙的,甚至连说服你们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可我终究是没开口——我实在不想把你们这些无辜之人,牵扯进西南道这摊浑水里。”
“是。”百里东君随手抹了把嘴角的馒头屑,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认真,“可无论我们想不想趟这趟浑水,我已经趟进来了啊。”
雷梦杀闻言,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我想听听你真正的想法。”
百里东君抬眼,迎着两人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名扬天下。”
“什么?”雷梦杀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错愕地反问出声。
“我想名扬天下。”百里东君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声音低了几分,“为了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司空长风忍不住追问,握着归墟枪的手松了松,眼底满是疑惑。
百里东君指尖的动作忽然一顿,酒葫芦悬在唇边,眼底漫开一层悠远的雾。
思绪猛地飘回四年前,师父儒仙古尘的别院里,十里桃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身。古尘坐在石凳上抚琴,琴音泠泠,淌过满园春色。他嫌那调子太过清静,便枕着胳膊躺在花荫下小憩,半梦半醒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一辆素白的马车停在院门外,车帘低垂,绣着暗纹的银丝流苏垂到地面,看着便知来历不凡。片刻后,一道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先生有客至,可迎否?”
古尘的琴声骤然停了,指尖悬在弦上,淡淡应了一声:“进。”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先是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随后,一位白衣女子缓步走了下来。她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遮去了眉眼间的全貌,可那身段纤秾合度,立在漫天飞絮里,竟比枝头的桃花还要惹眼几分。尤其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清冷如秋水,望过来时,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静。
不过惊鸿一瞥,却让彼时昏昏欲睡的白东君也是百里东君,瞬间清醒。
百里东君看得怔了神,指尖的酒葫芦险些脱手,身子一歪,竟忘了自己还攀在桃树枝桠上。
“哎哟——”
伴随着一声轻呼,他整个人摔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树下的软泥里,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身。
他顾不得疼,仰头望着那道立在花影里的白衣身影,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便是一句:“是仙子姐姐。”
儒仙古尘垂眸瞥了眼摔在泥地里、还在仰头傻看的百里东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徒儿。”
他这才抬眼看向立在桃树下的白衣女子,眉宇间的散漫尽数敛去,多了几分郑重:“我当是何方贵客临门,没想到竟是从天外天来的贵客。”
白衣女子闻言,缓缓颔首,面纱下的眸光平静无波,正是天外天代宗主、北阙帝女玥瑶。她声音清泠如碎玉相击:“先生认识我?”
古尘轻抚袖间褶皱,目光落在她眉眼轮廓上,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的感慨:“你与你的母亲,有七分的相似。”
玥瑶眸光微动,面纱下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原来先生是家母的故人,既然如此,还请先生助我北阙一臂之力。”
古尘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重新抚上琴弦。泠泠的琴音再次在桃林间漾开,调子却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指尖起落间,淡淡开口:“我知晓你来此的目的,可我已不理世事,请回吧。”
琴音戛然而止的瞬间,桃枝轻颤,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玥瑶的面纱上,她却恍若未觉,只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漫开一层深意。
而一旁的百里东君,早忘了浑身的泥污,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黏在玥瑶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觉满园桃花的艳色,竟都不及她立在那里的一抹白衣,整个人如痴如醉。
古尘的琴音顿了顿,余光瞥见自家徒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提点:“徒儿,该醒了。”
百里东君像是没听见师父的话,目光依旧黏在玥瑶身上,傻乎乎地往前走了两步,连身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拍,扬声问道:“仙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玥瑶闻言,面纱下的眸子轻轻弯了弯,清泠的声音里难得掺了几分笑意:“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胸膛一挺,脆生生地答:“我叫东君!”
玥瑶听到了百里东君的话,先是微微颔首,轻声应道:“东君。”
随即她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桃花,清泠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悠然,缓缓念道:“东君珂佩声阑珊,青玉过时拂柳端。不信蓬莱千万里,春风还未过人间,真是个极好的名字呀。”
听完玥瑶的话,百里东君怔怔立在漫天飞絮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玉佩,嘴里反复喃喃:“东君珂佩声阑珊,青玉过时拂柳端。”
桃花簌簌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因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经转过身,缓步走向院门外的马车。
百里东君心头一急,也顾不上满身泥污,拔腿就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切:“仙子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我去哪里找你呀?”
玥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纱下的眸子映着满园灼灼桃花,清泠的声线里,竟难得地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不如我来找你吧。”
她望着少年眼底的恳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待你名扬天下之时,待天下人都知晓你身在何处之时——我便来找你。”
话音落,她便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轻垂,隔绝了少年的目光。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
只留百里东君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