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弥漫着尸体腐败的甜腥与潮湿泥土的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苏璃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竭力运转着体内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试图平复万毒圣体带来的躁动和强行施毒后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隐隐作痛,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体内潜藏的恐怖力量。苏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枯槁的脸上惊魂未定,目光复杂地落在妹妹身上。恐惧、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交织在他眼底。万毒圣体……这个被家族视为灾祸根源的禁忌体质,竟然在苏家覆灭之际,在妹妹身上觉醒了。这究竟是上天给苏家留下的一线生机,还是加速灭亡的催命符?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苏璃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未消,却已重新凝聚起坚冰般的冷冽。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手脚。“哥,这里不能待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尸体腐烂的气味和残留的毒粉会引来更多麻烦。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她小心地搀扶起苏墨,避开他断裂的关节,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苏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任由妹妹将他半背半扶地带出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窖。夜色深沉,破败的苏府如同巨大的坟墓,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苏璃将苏墨安置在母亲卧房隔壁一间相对干净、不易被察觉的偏房里。这里离主院稍远,窗户被藤蔓半遮,暂时还算安全。“你在这里休息,尽量别出声。”苏璃低声嘱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之前从母亲香囊里分出的、仅剩的一点具有微弱镇痛安神效果的药粉,“用水化开喝了,能让你好受些。我去父亲的书房看看。”苏墨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璃儿……小心……万毒圣体……”“我知道。”苏璃反手握住哥哥冰冷的手,眼神锐利如刀锋,“它现在是我的力量。我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哥,你也要活下去,为了母亲,为了苏家。”她松开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房。苏正阳的书房在主院东侧,是少数几间在之前的搜查和破坏中相对“完整”的地方——所谓的完整,也只是没有被彻底烧毁。门扉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桌椅翻倒,珍贵的瓷器碎片和泼洒的墨汁混杂在一起,凝固成丑陋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苏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里曾是父亲处理家族事务、教导她药理知识的地方,充满了温暖的回忆。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法医特有的冷静和条理性占据了上风。她需要一个线索,一个能指向母亲所中之毒解药的线索。父亲苏正阳作为曾经的苏家家主,修为不俗,见识广博,他的书房里或许会留下关于“幽冥花”或者其他解毒之物的记载。她没有盲目翻找,而是从记忆中最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区域开始——父亲书桌后那个嵌入墙壁的暗格。暗格已经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她蹲下身,手指在暗格内部边缘仔细摸索,指腹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是父亲留下的印记?还是一个巧合?她沿着刻痕的方向,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杂物。一本被撕掉封皮、沾满墨迹的厚重典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捡起书,翻开,里面记载的是一些基础的灵草图谱和炼丹常识,并非珍本。她正欲放下,指尖却触到书脊处一丝异样——那里似乎比正常的书脊要厚实一点。小心地剥开书脊处破损的皮革,里面赫然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薄皮!苏璃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将薄皮抽出展开。这是一张地图。线条古朴,描绘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条蜿蜒深入山脉腹地的路径。地图中心区域,用暗红色的朱砂标记着一个醒目的地点,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幽冥涧。而在标记旁边,还画着一朵形态奇诡的花,花瓣如墨,花蕊却透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正是母亲所中毒经残页中提到的关键解毒主药——幽冥花!找到了!苏璃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幽冥涧!父亲果然留下了线索!然而,喜悦只是一瞬。地图下方,一行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蝇头小楷吸引了她的注意:“……涧内凶险,瘴毒弥漫,非筑基修士或精通毒理者不可入……然,此花乃解‘蚀魂’之关键……”蚀魂!这正是母亲所中之毒的名字!《九转毒经》残页上语焉不详,父亲的地图却直接点明!更关键的是,地图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墨迹似乎比主体稍新:“……灵力残留有异,非自然溃散,似外力强行抹除伪装……”父亲死亡现场的灵力残留……是伪造的?!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璃脑中炸开!父亲苏正阳修为高深,若是在秘境中遭遇不测,灵力溃散自有其规律。外力强行抹除伪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有人故意伪造了现场,掩盖了真相!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苏家遭逢大难,父亲惨死,母亲中毒,哥哥被废……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精心的伪装和更深的阴谋!她紧紧攥住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幽冥涧必须去!不仅要采幽冥花救母亲,更要亲自去父亲陨落之地,找出那被伪装掩盖的真相!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青云城西门外的集结地已经人头攒动。十几辆简陋的马车和几十个身背药篓、手持药锄的男男女女聚集在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草药气息。这些都是被几家药堂联合雇佣,准备进山采集特定草药的采药人队伍。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不起眼。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刻意抹了几道灰黑的泥印,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起,只露出小半张脸。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放着几把普通的药锄和小铲。她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低垂,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了生计进山冒险的贫苦采药女。这正是伪装后的苏璃。她混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议论。“……听说这次要去黑风岭深处?那里可不太平啊,去年老李头进去就没出来……”“怕什么,有王教头他们几个武师跟着呢!再说了,给的工钱比平时多三成!”“好像是要找什么稀罕药材,叫……叫什么‘墨叶草’?管他呢,有钱赚就行……”“墨叶草”?苏璃心中冷笑。这不过是药堂放出的幌子。她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支队伍真正的目标,是靠近幽冥涧外围区域的一种伴生毒草,价值不菲。幽冥涧凶名在外,没人敢明说去那里采药,只能用“黑风岭深处”和“墨叶草”来掩饰。“都安静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皮质护甲的壮汉走到队伍前,声如洪钟,他是负责护卫的武师头领王莽,“规矩都听好了!进了山,一切听指挥!不准乱跑,不准私藏药材!发现好东西立刻上报!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他凶狠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苏璃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瘦小的丫头有点碍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出发!”队伍开始蠕动,沿着崎岖的山路向黑风岭进发。山路越来越难行,荆棘密布,怪石嶙峋。苏璃混在人群中,步履看似踉跄笨拙,实则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对照着脑海中那张地图的路线。越往深处走,空气变得越发潮湿阴冷,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灰白色瘴气开始在林间弥漫。队伍里一些体质稍弱的人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头晕和恶心。“都打起精神!把发的‘避瘴丸’含好!”王莽大声吆喝着,自己也从怀里掏出一颗蜡丸捏碎,将里面的药丸塞入口中。苏璃也依样画葫芦,将分到的那颗味道刺鼻的药丸含在舌下。这避瘴丸效果有限,只能抵御最外围的稀薄瘴气。她体内万毒圣体微微流转,将侵入体内的微量毒素悄然化解,反而比其他人显得更加轻松。行进了大半天,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采药人们纷纷散开,在附近寻找有价值的草药。苏璃也装模作样地在灌木丛中翻找,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根据地图显示,父亲陨落的地点,就在这片区域往西不到一里的一个隐蔽山谷入口附近。她借口解手,悄悄脱离了大部队,朝着西侧潜行。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就越发明显。这波动混乱而驳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正是高手陨落后灵力溃散的残留。苏璃的心提了起来。她放轻脚步,如同幽灵般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终于来到了地图标记的那个山谷入口。眼前是一片狼藉。大片焦黑的土地,仿佛被烈火焚烧过。几棵合抱粗的古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残留着锋锐的剑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法器残片,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这里,就是父亲苏正阳最后战斗过的地方!苏璃强忍着心中的悲恸,法医的职业本能瞬间占据主导。她没有急于哀悼,而是立刻开始“勘察现场”。她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焦黑的土地,感受着其中残留的灵力性质。狂暴、灼热、带着毁灭性的雷火气息……这符合父亲修炼的“烈阳真诀”的特征。然而,当她更仔细地感知时,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浮现出来。这些看似狂暴的雷火灵力,其溃散的“轨迹”太过均匀了!就像……就像有人刻意将一杯水泼洒在地上,刻意制造出飞溅的痕迹,而非自然流淌形成的纹路。真正的灵力溃散,尤其是高手临死前的爆发,其逸散应该是混乱无序、强弱不均、带有强烈的个人意志残留的冲击波纹。而这里的残留,虽然能量强度很高,但“形态”却显得过于“标准”,缺乏那种生命消逝前最后的挣扎和不甘的“灵性”。更关键的是,在几处焦痕的边缘,她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雷火气息完全掩盖的阴冷灵力!这丝阴冷灵力如同细小的针,巧妙地穿插在狂暴的雷火灵力之中,似乎起到了某种……“引导”和“定型”的作用,让整个溃散现场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假象!外力强行抹除伪装!父亲地图上的批注如同惊雷再次在耳边炸响!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父亲与强大妖兽或敌人同归于尽后自然形成的现场!有人,在父亲死后,或者在他濒死之际,用特殊的手段(很可能是那阴冷的灵力),强行抹除了真实的战斗痕迹,并伪造了这个以雷火灵力为主的“自爆”现场!目的,就是为了掩盖父亲真正的死因,掩盖凶手留下的线索!是谁?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父亲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如此狠毒的灭口和精心的掩盖?苏璃缓缓站起身,环顾着这片充满谎言的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燃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指尖,一丝比夜色更浓的漆黑雾气,不受控制地悄然渗出,缠绕盘旋。真相的碎片,正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寒意,向她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