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暮春。
天刚蒙蒙亮,楚府的角楼便响起了晨钟。
楚啸一身绛色朝服,正襟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虎符,指节泛白。昨日女儿递给他的那封萧珩的密信,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彻夜难眠。
苏太傅要弹劾他拥兵自重。
这顶帽子,轻则削权夺爵,重则满门抄斩。
前世,就是这一道弹劾,将楚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苏太傅拿着伪造的证据,在朝堂上声泪俱下,萧彻在一旁煽风点火,先帝本就忌惮楚家兵权,当即下令削去楚啸一半兵权,还将楚惊鸿召入京城当人质。苏家则趁势崛起,拉拢朝臣,势力越发煊赫。后来楚家满门被斩,她被剜目毒哑,扔进冷宫苟延残喘,苏轻颜踩着楚家的尸骨登上后位,苏家更是权倾朝野,成了大胤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她被苏轻颜踹入荷花池时,浑身骨头寸寸碎裂,冰冷的池水呛入肺腑,意识在无边的痛苦里一点点涣散。弥留之际,廊下值守的两个侍卫正躲在避风处喝酒闲聊,那些带着酒气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成了她灵魂消散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你说这苏家,如今是真的要上天了啊……苏娘娘刚封后,苏太傅就敢弹劾楚将军,这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
“风光罢了!没听过飞鸟尽,良弓藏吗?三皇子能借着苏家的势扳倒楚家,将来登基了,能容得下苏家这功高震主的外戚?”
“你这话可别乱说!小心掉脑袋!不过……三皇子那性子,薄情寡义得很,当年为了拉拢楚家,对楚皇后那叫一个情深意重,转头不就把人全家灭了?苏家……嘿嘿,早晚是第二个楚家!”
“听说三皇子私下里早就开始查苏家的账了,就等着找个由头……”
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清了。
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意识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如此,原来萧彻从来都不是真心倚重苏家,原来他和苏轻颜,不过是互相利用的豺狼虎狈。
她死在荷花池里时,苏轻颜正穿着凤袍接受百官朝拜,苏家的门楣上,还挂着先帝御赐的“忠勋世家”牌匾,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苏家的荣耀,能绵延百年。
苏家的覆灭,是她死后很多年的事——是萧彻坐稳皇位,羽翼丰满,才借着一次盐铁走私案,罗织谋逆罪名,一夜之间将苏家满门抄斩。 这些,是她重生后,结合前世记忆和临死前听到的那些零碎猜测,拼凑出的完整真相。那些侍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被仇恨蒙蔽的双眼,让她看清了萧彻和苏家之间,那层脆弱不堪的利益纽带。
今生,她从地狱爬回来,绝不要等死后才看仇人落网。她要亲手掀翻苏家的天,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看着苏轻颜和苏家,一步步坠入比她前世更甚的深渊。
楚倾鸾站在门外,将父亲的焦虑尽收眼底。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发丝用一根玉簪绾起,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推开门时,她的脚步声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父亲。”
楚啸抬眸看向女儿,眼底满是担忧:“鸾儿,今日早朝,怕是凶险。苏太傅位高权重,党羽众多,这弹劾的折子一递上去,先皇就算是信任我,也难免会有猜忌。”
楚倾鸾缓步走到父亲面前,递上一个封缄严密的锦盒,声音平静:“父亲放心,女儿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这锦盒里,是苏太傅贪墨军饷、勾结盐商的证据,还有他暗中购置良田、欺压百姓的账册。”
楚啸一愣,连忙打开锦盒。里面的账册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标注着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苏太傅与盐商往来的书信,字迹清晰,铁证如山。
“这……这是从何而来?”楚啸震惊不已。苏太傅行事素来谨慎,这些把柄,就算是御史台查上三年,也未必能找到。前世楚家倾尽全力,都没能抓到苏家一丝一毫的错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步步紧逼,最后踩着楚家的尸骨,攀上权力巅峰。
楚倾鸾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父亲忘了,女儿前日让您调出的那些退役亲兵?他们遍布京城各个角落,苏太傅的那些龌龊事,自然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其实,这些证据,是她凭着前世记忆里对苏家的了解,加上临死前听到的“查账”二字,指引亲兵们掘地三尺才找到的。那些被苏家藏在暗格里的账册、被烧毁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书信,每一份都浸着楚家的血。前世萧彻用这些证据灭了苏家,今生,她要抢在萧彻之前,把这些利刃,插进苏家的心脏。
楚啸看着锦盒里的证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好!鸾儿长大了,有勇有谋,不愧是我楚啸的女儿!”
楚倾鸾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长大了,她是死过一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父亲,”楚倾鸾抬眸,语气郑重,“今日早朝,您只需按兵不动。等苏太傅弹劾您的时候,让墨御史站出来,呈上这些证据。届时,苏太傅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对付您?”
墨尘,便是御史台的年轻御史。前世他因看不惯苏家跋扈,上书弹劾,却被苏太傅反咬一口,诬陷他勾结楚家,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今生,楚倾鸾提前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提醒他苏太傅的把柄,也提醒他,唇亡齿寒的道理。
墨尘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自然不会坐视苏家一手遮天。
楚啸点了点头,将锦盒贴身收好:“为父明白了。你放心,今日朝堂之上,定要让苏太傅颜面扫地!”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踏入太和殿。
楚啸走在武将的前列,身姿挺拔,神色凛然。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文官队伍里的苏太傅,对方正捻着胡须,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显然是胜券在握。
而站在先帝身侧的萧彻,看向楚啸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巴不得苏太傅能扳倒楚啸,这样一来,楚家的兵权,就能落到他的手里。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楚倾鸾没有入宫,她站在宫门外的槐树下,抬头望着巍峨的宫墙,眼底一片冰冷。
前世,她就是站在这里,看着父亲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看着楚家的荣耀,一点点被苏家蚕食。
今生,她要亲手改写这一切。
“小姐,”春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有些担忧地问道,“将军不会有事吧?”
楚倾鸾摇了摇头,声音笃定:“不会。”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太监尖锐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先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他扫了一眼阶下的百官,沉声道:“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苏太傅便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楚啸的心头一紧,握着虎符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先帝抬了抬手:“苏爱卿请讲。”
苏太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镇国将军楚啸,手握重兵,驻守边疆,却目无君上,拥兵自重!臣听闻,楚将军在边疆私自扩招兵马,截留军饷,意图谋反!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看向楚啸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措辞,只是这一次,结局注定不同。
楚啸出列,跪倒在地,声如洪钟:“陛下!臣冤枉!臣驻守边疆多年,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点谋逆之心!苏太傅此言,纯属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苏太傅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起,“陛下,这是臣收集的证据!楚将军在边疆扩招的兵马名册,还有截留军饷的账目,都在此处!”
太监将奏折呈给先帝。
先帝翻开奏折,眉头越皱越紧。
萧彻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知道,这本奏折里的证据,都是他和苏太傅伪造的。只要先帝信了,楚啸就完了。就像前世那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台的墨尘,缓步出列,跪倒在地。
苏太傅的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墨御史,此乃本官与楚将军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墨尘抬眸,目光如炬,直视着苏太傅:“苏太傅此言差矣!朝堂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岂能说是私事?臣今日,要弹劾苏太傅贪墨军饷、勾结盐商、欺压百姓!”
苏太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墨尘,厉声喝道:“墨尘!你血口喷人!本官一生清正廉洁,岂容你污蔑!”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人反咬一口。前世他弹劾楚啸时,朝堂之上,无人敢替楚家说话。那时苏家气焰熏天,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污蔑?”墨尘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陛下,这是臣收集的证据!苏太傅贪墨的军饷,足足有十万两白银!还有他与盐商往来的书信,以及他购置良田、欺压百姓的账册!”
太监将锦盒呈给先帝。
先帝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账册和书信,脸色越来越沉。账册上的每一笔收支,都对应着苏太傅府邸的采买记录;书信里的每一句话,都透着权钱交易的龌龊。他越看越怒,猛地将锦盒摔在地上,怒声喝道:“苏庸!你好大的胆子!”
苏庸便是苏太傅的名字。
苏庸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冤枉!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楚啸和墨尘联手陷害臣!”
“伪造?”墨尘冷哼一声,“苏太傅,您与盐商王富贵的书信,字迹分明是您的亲笔!还有账册上的手印,难道也是伪造的吗?”
苏庸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那些手印,是他亲手按上去的,那些字迹,是他亲笔所写,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楚啸看着苏庸狼狈的模样,心中大快,他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苏太傅之所以弹劾臣,是因为臣近日查到了他贪墨军饷的事,他这是贼喊捉贼,想要置臣于死地!”
百官们恍然大悟,看向苏庸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先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庸,厉声喝道:“苏庸!你身为太傅,不思报国,反而贪墨军饷,欺压百姓,还敢诬陷忠良!来人!将苏庸拖下去,打入天牢!彻查此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苏庸被侍卫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在太和殿内回荡。
萧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庸竟然会被反咬一口,而且证据确凿。这和前世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前世苏庸弹劾成功,楚家元气大伤,苏家权势更盛,可现在,苏庸成了阶下囚,他的靠山,倒了!
先帝的目光扫过萧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自然知道,苏庸和萧彻走得近,今日之事,萧彻怕是脱不了干系。
“三皇子,”先帝的声音冰冷,“你与苏庸往来密切,此事,你也难逃干系。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萧彻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儿臣知错!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楚啸不仅洗清了冤屈,还因揭发苏庸有功,被先帝赏赐了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当楚啸走出宫门时,楚倾鸾连忙迎了上去。
“父亲!”
楚啸看着女儿,脸上满是笑容,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鸾儿!我们赢了!苏庸被打入天牢,萧彻被禁足东宫!我们楚家,安全了!”
楚倾鸾靠在父亲的怀里,鼻尖微微发酸。
前世的这一天,父亲被削权夺爵,楚家陷入危机。
今生,她终于改变了这一切。
春桃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女,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辆玄色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帘掀开,萧珩身着一袭玄色锦袍,缓步走了下来。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墨色的眸子落在楚倾鸾的身上,带着一丝笑意。
“楚小姐,恭喜。”萧珩的声音低沉悦耳。
楚倾鸾从父亲的怀里退出来,看着萧珩,微微颔首:“多谢七皇子的提醒。”
若不是萧珩提前送来密信,她也不会准备得如此周全。
萧珩微微一笑:“楚小姐客气了。我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倾鸾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只是,楚小姐似乎……早就知道苏庸的把柄。”
楚倾鸾的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七皇子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罢了。”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有些事,不必说破,心照不宣就好。
“楚小姐,”萧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萧彻不会善罢甘休的。苏庸虽然被抓,但苏家还有余党,苏轻颜更是不会放过你。你要记住,萧彻从不是苏家的忠臣,他只是在利用苏家。你若不斩草除根,他日苏家卷土重来,你和楚家,只会重蹈前世覆辙。”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楚倾鸾的心里。
是啊,前世她就是心软了吗?不,她是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今生,她手握先机,绝不给苏家任何翻身的机会。
楚倾鸾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多谢七皇子提醒。我楚倾鸾,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锋芒,唇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这个女子,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车缓缓驶离,楚啸看着萧珩的背影,皱起了眉头:“鸾儿,这个七皇子,深不可测。你以后,离他远点。”
楚倾鸾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她和萧珩之间的牵扯,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楚府的朱红大门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楚倾鸾站在府门前,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苏庸被打入天牢,萧彻被禁足了。
但这还不够。
前世苏家踩着楚家尸骨登顶,她死时都没能看到苏家覆灭的苗头。今生,她要亲手让苏家满门倾覆,要让苏轻颜尝尽她前世的苦楚,要让萧彻身败名裂,要让所有害过楚家的人,都血债血偿!
夜色渐浓,京城的各个角落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楚倾鸾,正站在风暴的中心,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