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暮春。
楚府的蔷薇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铺满了回廊的石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极了前世冷宫地面上干涸的血。
楚倾鸾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萧珩留下的那枚玄色玉佩，玉佩上的麒麟纹路硌着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昨夜萧珩的突然造访，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投下了层层涟漪。
他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听着实在，可楚倾鸾却不敢全然相信。萧珩自幼养在冷宫，性情深沉难测，前世她对这个七皇子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最后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他的结局。
这样的人，靠近他，就像靠近一头蛰伏的猛兽，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小姐，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却不是青禾。
楚倾鸾抬眸，眼底的冷光散去几分，淡淡应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名叫春桃的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干净，看着颇为老实。这是母亲身边的人，昨日被楚倾鸾要到了自己院里。
青禾的背叛，让楚倾鸾彻底警醒。楚府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苏轻颜的眼线渗透，她必须尽快清理门户，才能安心布局。
春桃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声音细弱：“小姐，今日的早膳有您爱吃的水晶虾饺、芙蓉羹，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柔：“小姐，您醒了吗？奴婢给您端了新沏的雨前龙井。”
楚倾鸾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进来。”楚倾鸾的声音平静无波。
青禾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描金茶盘，茶盘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袅袅的热气从杯口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走到楚倾鸾面前，屈膝行礼，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目光在楚倾鸾的房间里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楚倾鸾看得清楚，青禾的目光，落在了她床头的那个紫檀木首饰盒上。
那里放着的，是楚家的传家玉佩——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凤凰玉佩，价值连城。前世，青禾就是偷了这枚玉佩，献给了苏轻颜，换来了一百两黄金和一套宅院。
楚倾鸾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青禾，”楚倾鸾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昨日我在宫里，是不是落下了一支金步摇？”
青禾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镇定：“回小姐的话，奴婢并未见过。许是落在了宫里的偏殿，奴婢这就去派人打听。”
“不必了。”楚倾鸾打断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支步摇，是苏轻颜送我的，我瞧着不喜欢，扔了也罢。”
青禾的脸色微变。
苏轻颜送的步摇？小姐怎么会和苏小姐有来往？
她正疑惑间，楚倾鸾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她：“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昨日去了哪里？我记得，昨日我入宫后，你就告假出府了。”
青禾的心头一慌，眼神闪烁起来：“回……回小姐的话，奴婢的母亲身子不适，奴婢回去探望了一趟。”
“哦？”楚倾鸾挑眉，唇角的笑意更冷，“是吗？可我昨日让春桃去你家探望，你母亲却说，你根本没回去。”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楚倾鸾竟然会派人去查她！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青禾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暗暗佩服。小姐昨日特意嘱咐她，让她去青禾家走一趟，果然，青禾在撒谎。
“小姐……奴婢……奴婢……”青禾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倾鸾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前世的她，就是被这样的小人蒙蔽，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青禾，”楚倾鸾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昨日出府，是去见苏轻颜了吧？”
青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小姐，您……您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无异于不打自招。
春桃在一旁，惊得捂住了嘴。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的青禾，竟然会勾结外人！
楚倾鸾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扔在青禾的面前。
前世的记忆早已刻入骨髓，楚倾鸾清楚记得，青禾会揣着密信，去城西的“烟雨茶楼”私会苏轻颜。 昨日选秀殿风波刚定，她便料到青禾会急着向苏轻颜复命，早早遣了楚府的老护卫——那是父亲楚啸麾下退下来的亲兵，身手利落又嘴严——伪装成小二，在青禾与苏轻颜会面时，老护卫便用早已备好的纸笺偷梁换柱。
“这张纸条，你还认得吗？”楚倾鸾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苏轻颜许给你的一百两黄金，一套宅院，就这么让你忘了楚家的养育之恩？忘了我待你的好？”
青禾看着地上的纸条，面如死灰。
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是她亲手所写！
她知道，自己败露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奴婢知错！奴婢一时糊涂，被苏小姐的钱财迷了心窍！求小姐饶命！求小姐饶命啊！”
楚倾鸾看着她磕头如捣蒜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前世，她也是这样跪在苏轻颜的面前，求她饶过楚家，可苏轻颜是怎么对她的？
她笑着剜去了她的眼睛，笑着灌下了哑药，笑着看着楚家满门被斩。
这份恨意，楚倾鸾深埋心底，却绝不会在一个背叛者面前泄露半分重生的秘密。
“饶命？”楚倾鸾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拿着楚家的月钱，却暗地里勾结外人，觊觎楚家传家宝，就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楚倾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冽：“春桃，去叫管家来。就说，楚府出了内奸，勾结外人，意图偷盗传家之宝。”
春桃连忙应道：“是，小姐！”
青禾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楚倾鸾的腿：“小姐！求您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求您……”
楚倾鸾嫌恶地踢开她的手，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做牛做马？你不配。”
很快，管家就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赶来。
管家是楚家的老人，看着青禾长大，如今见她做出这等勾当，气得浑身发抖：“青禾！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楚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等龌龊事！”
青禾还想狡辩，楚倾鸾却直接将那张纸条扔给了管家：“证据确凿，不必多说。按照楚家的规矩，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
管家拿起纸条一看，脸色铁青，对着家丁厉声道：“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杖责一百，然后赶出楚府！永世不得踏入楚府半步！”
“是！”
家丁们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青禾，往外拖去。
青禾凄厉的哭喊声传遍了整个院落：“小姐！求您饶命！小姐！我错了！我错了啊！”
楚倾鸾站在窗边，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哭喊声，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开始。
苏轻颜，萧彻，你们欠我的，欠楚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处理完青禾的事，楚倾鸾的院落终于清静了下来。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楚倾鸾的背影，心里既敬畏又佩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冷静，狠厉，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春桃，”楚倾鸾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个老实人，我信得过你。从今日起，你就做我的贴身丫鬟。”
春桃一愣，随即激动地跪倒在地：“奴婢谢小姐信任！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绝无二心！”
楚倾鸾点了点头，扶起她：“起来吧。以后，这院里的事，就交给你打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是，奴婢谨记小姐的教诲。”
楚倾鸾满意地点了点头。
清理了内奸，接下来，就是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了。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写下一个个名字。
这些名字，都是前世她记得的，那些被萧彻和苏轻颜迫害的忠良之后，还有一些宫中的太监、宫女，以及宫外的小贩、车夫。
这些人，分布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楚倾鸾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前世的记忆。
她要将这些人，都收入自己的麾下，建立一张覆盖整个京城的情报网，让萧彻和苏轻颜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春桃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小姐，门外有个黑衣男子，说是七皇子殿下派来的，送来了一封信。”
楚倾鸾的动作一顿，抬眸道：“呈上来。”
春桃将信封递给楚倾鸾，退到了一旁。
楚倾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萧珩的手笔。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苏太傅明日早朝，将弹劾楚将军拥兵自重。
楚倾鸾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来了。
苏轻颜吃了亏，苏太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弹劾楚啸拥兵自重，这是他们的第一步。
前世，就是因为这道弹劾，楚啸被先帝召入宫中，训斥了一番，楚家的兵权，也被削去了一部分。
今生，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楚倾鸾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蔷薇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苏太傅，萧彻，你们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明日的早朝，她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春桃看着楚倾鸾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隐隐感觉到，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她的小姐，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夜色渐深，楚府的院落里，一片寂静。
楚倾鸾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空上，那里，繁星点点，月色皎洁。
前世的她，被困在冷宫，看不到这样的月色。
今生，她重活一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风生水起。
她要让那些欺辱过她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要让楚家，成为大胤王朝，最耀眼的存在。
楚倾鸾的指尖，紧紧地攥着那枚玄色玉佩，眼底的光芒，坚定而决绝。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
但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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