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陈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剧烈的耳鸣声像是一千只蝉在脑颅内嘶鸣，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感是粗糙、冰冷且湿润的——那是碎石和泥浆。
“咳咳……”
陈默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里断裂般的剧痛。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灰土，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闪烁着几点手电筒的光芒，像是在深海中游弋的发光水母。
“陈队！陈队还活着！在这儿！”
是小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惊喜。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几道光束同时打在陈默的脸上，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快！叫担架！检查生命体征！”
“别动我！”陈默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医护人员，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左肩膀更是钻心地疼，大概是在刚才的撞击中脱臼或者是骨裂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防空洞的深处。
那里坍塌了。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封死了前进的道路，也埋葬了那个画室，那个有着煤油灯的地方，还有……陈安。
“陈队，您不能进去，里面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一名特警队长焦急地阻拦道。
“滚开！”陈默红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在里面！我弟弟在里面！”
他试图冲过去，却被几名强壮的特警死死抱住。
“陈队！冷静点！刚才那爆炸威力太大，加上这么多年的地质侵蚀，整个洞道都被埋了，就算是神仙也没命了！”小赵冲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啊！”
陈默拼命挣扎着，指甲深深掐进特警的手臂里，直到那是伤口流出血来。
他看着那一堆冰冷的乱石，那个他在那里度过无数童年的秘密基地，那个他刚才还见到陈安的地方，现在成了他的坟墓。
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十年前，他找不到陈安；十年后，陈安就在他眼前，却再次死去了。
而且，是死在他手里，死在他的枪口下，或者是死在那场由陈安自己引爆的爆炸中。
“啊——！”
陈默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雨水顺着破损的洞口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搜救……”陈默虚弱地抬起手，声音颤抖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三个小时后。
搜救工作依然在艰难地进行。虽然希望渺茫，但警察没有放弃。
陈默坐在救护车的踏步上，任由随队医生处理他肩膀上的伤口。医生说他的肩胛骨骨裂，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建议立刻去医院手术。
“我不走。”陈默冷冷地拒绝了，手里夹着一支根本没点燃的烟。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清理现场的技术员满身泥泞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被证物袋密封的黑色笔记本。
“陈队！我们在塌方外围的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上发现了这个！”技术员喘着粗气，“看样子是爆炸前被抛出来的，或者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边的。”
陈默接过那个笔记本。那是那种最老式的硬皮本，封皮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出颜色，边缘露出了里面的纸板。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粗糙的纹理时，一种强烈的电流感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个本子。
这是十年前，陈安失踪的前一天，在便利店买的。当时陈安对他说：“哥，我要开始写一部史诗，把这个世界所有的秘密都记下来。”
没想到，他真的记下来了。
陈默颤抖着手，撕开了被雨水打湿的封皮。
借着救援灯的强光，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秀气，用黑色的钢笔写就，并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褪色。
*“2014年3月15日。雨。哥今天又加班了。他说那个案子很难办，眉头皱得像个老头。我想给他做顿饭，可是我把盐放成了糖。哥还是笑着吃完了，说很好吃。哥是个骗子。”*
陈默的鼻子一酸。这是十年前的日记，那时候陈安还没疯，还是那个会在家里等他回家的弟弟。
他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内容跨越了十年。从一开始的琐碎日常，到后来的逐渐扭曲、黑暗。
*“2016年7月20日。那个男生的眼睛好可怕。他在厕所里堵住我，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我看到了很多星星，像糖纸一样。哥，我想回家，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2017年9月1日。他坠楼了。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个警察打我，骂我是杀人犯。哥，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想拉着我一起死，但是我躲开了。我是个懦夫吗？”*
翻到这里，陈默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那个霸凌者是想拉着陈安同归于尽？
他继续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狂乱，有时候是用红色的墨水，有时候甚至是用某种褐色的颜料干涸后的痕迹。
*“2020年（大概是）。我在地下生活了很久。这里没有光，但我能听到上面的声音。我学会了和老鼠做朋友，也学会了……别的技能。我的脸毁了，因为那场火。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厉害一万倍。”*
*“2023年。我找到了‘哑巴’。他不会说话，被人打断了舌头，丢在下水道里快死了。我救了他。我和他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垃圾。我们要把这个世界重新拼起来。”*
*“2024年5月。第十四个。哥，你会找到我的。当你找到我的时候，这个拼图就完成了一半。但我不会让你抓到我，因为我要你去抓真正的怪物。镜子……镜子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陈默死死盯着那最后一行字。
“镜子……镜子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防空洞里没有镜子。陈安说的镜子，是指某种隐喻，还是一个具体的地方？
“陈队！”小赵的声音打破了陈默的沉思。小赵手里拿着手机，脸色苍白地跑过来，“局里出事了。”
陈默猛地抬头：“怎么了？”
“刚才老刘联系我们，说他在复原陈安的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然后……然后技术科的监控突然黑屏了，紧接着，我们局里的内网被入侵了！”小赵咽了口唾沫，语气惊恐，“现在，整个警局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陈默心中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顾不上身上的伤，抓起对讲机：“所有人，立刻撤离山体，回局里！这是调虎离山！”
……
回到警局时，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原本显示着城市各处监控监控画面的分区图，此刻全部变成了黑屏。只有正中央的一个窗口里，正在播放一段实时视频。
视频的场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看不清装修，只能看到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滨海中学的校服。
而在椅子的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全身镜。镜子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那个熟悉的罗马数字：
**XV**
十五。
“那是……”陈默快步走到操作台前，“赵刚局长的女儿，赵小雅。”
旁边的刑侦副队长脸色铁青：“刚刚赵局接到绑匪的电话，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但我们技侦追踪不到信号，对方是在内网发的视频，这说明……”
“这说明对方就在警局内部系统里，或者对方的技术能力已经完全碾压了我们。”陈默接过了话茬，目光冷冽，“那个视频里的镜子，就是陈安日记里说的镜子。”
视频里，那个被绑架的女孩似乎醒了过来，开始挣扎。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走进了画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镜头，发出了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各位警官，晚上好。上一场游戏太仓促，没让大家尽兴。这一局，我们来玩个更有趣的。镜子里的第十五块拼图已经就位。你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去找到这面镜子的位置。如果找不到……呵呵，这朵小花就要被剪碎了。”*
“把视频暂停！”陈默大声命令。
技术人员立刻按下了暂停键。
“放大画面，看镜子的反射。”陈默指着屏幕。
虽然视频像素不高，但经过技术处理，镜面反射出的背景被模糊地提取了出来。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滨海市的电视塔。而且角度很特殊，是从下往上仰视的。
“在这个角度看电视塔，高度应该在30层以上，而且是在电视塔的北侧。”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北侧，30层以上，而且要有这种落地窗的废弃建筑……”
“滨海大厦！”小赵突然喊道，“那栋烂尾楼！停工八年了，位置正好在电视塔北侧，而且主体结构已经盖到了40层！”
“马上集合特警队，去滨海大厦！”陈默转身就要走。
“陈队，你的伤……”小赵试图劝阻。
“闭嘴！”陈默回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这是陈安给我的线索。他在逼我，他在看着我能不能破解这个谜题。如果我输了，那个女孩就会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个令人胆寒的罗马数字XV。
“而且，我有预感，这次在滨海大厦等我的，可能不是陈安，而是那个‘哑巴’。真正的陷阱，才刚刚开始。”
陈默抓起战术背心，不顾医生的阻拦，强行套在身上，疼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各单位注意，这次行动不仅要救人，还要抓捕那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哑巴’。如果遇到反抗……”
陈默停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黑色糖纸。
“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出发的警笛声再次划破了夜空，比刚才的雷声更加刺耳。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稍微小了一些，但风依然很大。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神里充满了杀气和迷茫。
“镜子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陈默喃喃自语。
陈安想告诉他什么？这第十四、十五个受害者，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拼图，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当所有的拼图都归位时，那个站在最后的真相，会不会彻底摧毁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车子猛地刹车，停在了滨海大厦那黑洞洞的大门口。
这座曾经的商业地标，如今像是一具巨大的水泥墓碑，矗立在城市的阴影中。
“行动。”
陈默推开车门，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在那大厦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镜子，死死地盯着他。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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