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并没有立刻离开现场。
他站在警戒线边缘，像个雕塑一样淋着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短信。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哥，雨太大了，我想回家。”*
这语气太熟悉了。不是成年人那种客套或带着目的的寒暄，而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理所当然的依赖，以及一种深藏的、令人心碎的委屈。十年前，每当陈安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打雷下雨不敢睡觉时，他就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陈默甚至能想象出陈安发这条短信时的表情——低着头，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真的是陈安，那么他现在极度危险。第十四个受害者刚刚被发现，凶手（或者是他的同伙）很可能就在附近窥视。这条短信，既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诱饵。
“陈队，你的手在流血。”小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低头一看，刚才因为过度用力，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混杂着雨水，殷红一片。他随意地在裤子上抹了一把，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的触觉。
“没事。”陈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金属质感，“通知技术科，追踪这个号码的信号源。但我猜，查不到什么。”
“已经查过了。”小赵有些沮丧地递过平板电脑，“这是通过网络节点发送的虚拟信号，每隔几秒就在全城的基站之间跳变，像是一个幽灵。而且对方使用了高加密的VPN，技术科的老刘说，这技术水平至少是黑客级别的，甚至……比我们警局的系统还要高。”
“比我们高？”陈默冷笑一声，“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者。”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那个号码就像是怀揣着一颗即将引爆的心脏。
“我要去一个地方。”陈默突然转身走向自己的越野车。
“去哪里？局里还是医院？你的伤口……”小赵急忙跟上。
“不去局里，也不去医院。”陈默拉开车门，动作粗鲁，“去半山腰。”
“半山腰？”小赵愣了一下，“这么大雨，山上全是泥，而且……”
“上车。”陈默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小赵不敢再多问，赶紧钻进副驾驶。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撕裂了雨幕。车轮卷起泥浆，冲出了废弃工厂的围挡。
车子在空旷的滨海大道上疾驰。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却依然刮不净眼前那一层层厚重的水幕。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像极了某种鬼魅的触手。
“陈队，半山腰有什么？”小赵忍不住问道，“那是以前的防空洞区吧？早就封了。”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目光直视前方漆黑的雨夜：“那里是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如果陈安真的回来了，如果他还记得‘家’是什么意思，他只会去那里。”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父母去世后的那几年，兄弟俩寄住在刻薄的叔叔家。那个家里没有他们的位置，为了逃避责骂和冷漠，陈默经常带着陈安跑到城郊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战备防空洞，干燥、宽敞，最重要的是，那里安静，没有大人的争吵。
那是陈安画画的地方。
陈安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在洞壁上画画，画满了几百米长的隧道。那些画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无数只眼睛。眼睛里长着手，手里抓着眼睛，扭曲、怪诞、充满了对世界的恐惧和不信任。
“哥，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有一次，陈安坐在洞口，看着山下的灯火问。
“他们不讨厌你，他们只是不懂你。”陈默那时候才十几岁，却要装作大人的样子安慰弟弟。
“我想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这样他们就不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陈安笑着说，笑得天真无邪。
当时陈默以为那只是孩子的气话。直到那个霸凌者坠楼，直到陈安失踪，陈默才意识到，有些玩笑，其实是恶魔的低语。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张牙舞爪，像极了陈安画里的那些怪物。
到了半山腰，车已经无法再上行。陈默停下车，拔出腰间的九二式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关上保险，插回枪套。
“跟紧我。”陈默对小赵说道，打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山路往里走。
雨声在山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陈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
走了大约十分钟，那个隐蔽的洞口出现在杂草丛中。
洞口被几根枯死的藤蔓遮盖着，像个张开的大嘴。陈默伸手拨开藤蔓，一股霉味、土腥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那是煤油的味道。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怎么会有煤油味？
他示意小赵噤声，两人拔出枪，贴着洞壁慢慢潜入。
防空洞里很深，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柱。洞壁上依然能看到那些褪色的、斑驳的粉笔画痕迹——无数只眼睛盯着闯入者。
越往里走，那种煤油味就越浓。同时，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滴答。滴答。
不是水滴声。那声音更粘稠，更沉闷，像是浓稠的液体滴在金属上的声音。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开始在血管里奔涌。作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前方有什么东西。
转过两个拐角，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亮光。
那是一盏挂在岩壁上的煤油灯，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而在煤油灯下，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画室。
一块巨大的画布架在中央，周围散落着许多颜料管和画笔。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有着明显的污渍。
陈默举枪对准了那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背影消瘦，脊背微微佝偻。他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什么。
“不许动！警察！”陈默大吼一声，声音在封闭的隧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人并没有被吓到。他手中的画笔依然在移动，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哥，你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陈默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转过来！把手举起来！”
“现在这幅画还没画完，转过来会破坏灵感的。”那人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哥，你以前不是最尊重艺术家的吗？”
“我现在是警察！放下画笔，转过身！”陈默吼道，往前逼近了一步。
小赵在旁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枪口也死死指着那个人。
那人叹了口气，放下了画笔。
画笔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防空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来。
那一刻，陈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虽然那张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陈默依然能一眼认出那是谁。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是两个通往深渊的黑洞。左眼的位置，此刻并没有眼球，而是嵌着一颗红色的、闪烁着微光的义眼。
他的脸上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疤痕，像是红色的蜈蚣爬满了原本白净的面庞。皮肤扭曲、拉扯，嘴角被疤痕硬生生地向上拉扯，形成了一个永远都在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
这是陈安。但又不是陈安。这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惊——喜——吗？”陈安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因为声带似乎也受损了，“哥，好久不见。”
陈默的枪口在颤抖。他开过无数次枪，击毙过穷凶极恶的毒贩，也面对过持刀的疯子，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力。
“真的是你……”陈默的声音沙哑破碎，“陈安，你还活着……”
“活着？”陈安伸出那只布满烧伤痕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算是活着吗？哥，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就像你画的那些怪物一样。”
“谁把你害成这样的？这十年你去哪了？”陈默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跟我回去，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治脸，给你做鉴定……”
“回去？”陈安猛地后退一步，躲进了阴影里，“回哪里？回监狱？回精神病院？还是回那个让你我都恶心的世界？”
“那十四个人是你杀的吗？”陈默突然厉声问道，“那些失踪案，是不是你干的？”
陈安歪着头，那只红色的义眼闪烁着诡异的光：“什么叫杀？哥，我从来没杀过人。我只是……带他们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们太痛苦了，太吵了，我想让他们安静下来。”
“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小赵忍不住喊道，“你是个疯子！”
陈安转过头，那只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小赵，脸上那道扭曲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小警察，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多余的，是错误的拼图。我只是把它们拿下来，放回该放的地方。”
“那你自己呢？”陈默打断了他，“你自己是不是错误的拼图？”
陈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防空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我是那个拼图的人。”陈安笑着，眼泪从完好的右眼中流了出来，滑过那道狰狞的伤疤，“哥，你以为这是为了我吗？这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陈默感觉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什么意思？”
“看看这面墙。”陈安指了指身后的画布。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幅画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画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枪，而他的脚下，踩着无数个扭曲的人脸。
那是陈默自己。
“你在帮我洗刷罪孽，哥。”陈安轻声说，“那些让你痛苦的人，那些让你愧疚的事，我都会帮你解决掉。只要我不停地拼图，总有一天，你的世界会变干净的。”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同时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陈安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他把自己变态的杀戮欲望，包装成了一种扭曲的兄弟之爱。
“收手吧，陈安。”陈默放低了枪口，语气变得哀求，“跟我回去自首。我有机会帮你辩护，我们可以申请精神鉴定……”
“我不需要辩护！”陈安突然暴怒，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画架。
“咣当”一声巨响，画架倒在地上，颜料桶被打翻，鲜红的颜料像鲜血一样流淌开来，迅速蔓延到陈默的脚下。
陈安向后退去，退进了防空洞更深的黑暗中：“这一局还没下完呢，哥。你看，你连棋盘都还没看清。”
就在这时，陈默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金属扣合的声音，或者是某种机关触发的声音。
那是他无数次在案发现场听到的，危险临近的声音。
“小心！”陈默大吼一声，猛地扑向小赵，将他按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张巨大的金属网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中兜头罩下。
“轰！”
金属网重重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火星。如果陈默反应慢半拍，现在他们两个已经被网住了，或者更糟——那张网的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
陈默迅速翻身，举枪向头顶射击。
“砰！砰！砰！”
枪火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那个从通风管道里跳下来的黑影。
那是一个人，但动作不像人。他全身穿着黑色的紧身战术服，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威力巨大的射钉枪。
那个黑影落地无声，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根本不理会陈默的子弹，动作敏捷地闪避着，手中的射钉枪连续发射，锋利的钢钉像子弹一样射入墙壁，擦着陈默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缕血丝。
“他是谁？”小赵惊恐地喊道，一边开火一边寻找掩护。
“这是‘哑巴’！”陈默咬着牙，认出了那个身形。之前在模糊的监控里，那个跟在陈安身边的“狗”，原来是一个身手矫健的人类杀手，“陈安，命令他住手！”
陈安站在更深的黑暗里，并没有现身，只有那只红色的义眼在黑暗中亮着，像是地狱里的鬼火。
“我做不到，哥。”陈安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他是独立的个体，我的杰作，也是我的……家人。他是我的守护者。”
陈默心中一凛。如果陈安还有一个这样的帮手，那么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团伙。
那个“哑巴”再次扑来，这次他的目标是陈默的咽喉。
陈默滚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换上一个新的弹夹。这种距离下，手枪的威力有限，而对方的装备显然更精良。
“小赵，呼叫支援！定位发出去！”陈默喊道。
“信号被屏蔽了！这里的岩层太厚！”小赵绝望地喊道。
该死。陈默暗骂一声。这里是陈安选好的战场，他显然早就考虑到了一切。
那个“哑巴”已经绕到了侧翼，射钉枪对准了岩石。
陈默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出头，连开三枪。这不是为了击中对方，而是为了压制对方的动作。趁着“哑巴”躲避的间隙，陈默冲了出去，徒手扑向对方。
两人在泥泞的地面上扭打在一起。
那个“哑巴”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没有任何痛觉。陈默一拳打在他的腹部，感觉像是打在了轮胎上。而对方的一记肘击，狠狠地砸在陈默的肩膀上。
陈默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但他死死抱住“哑巴”的腰，不让他有机会使用那把射钉枪。
“去死吧！”“哑巴”发出一种像是野兽般的嘶吼，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十分刺耳。
就在这生死关头，陈默摸到了腰间的那把战术匕首。他没有任何犹豫，拔出匕首，狠狠地扎向“哑巴”的大腿。
“噗嗤！”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哑巴”发出了一声闷哼，力量稍微减弱了一些。陈默趁机用尽全力，将他甩开，然后迅速起身，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不许动！”陈默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然而，“哑巴”并没有投降。他看着陈默，面具上的空无一物，却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戏谑。他突然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一个装置。
“不好！”陈默下意识地想要扑倒。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巨响从防空洞的深处传来。爆炸引发的气浪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默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耳边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和碎石落地的声音。
“哥，游戏才刚刚开始。”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陈默听到了陈安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随后，那盏煤油灯熄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二章 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