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搏动停了。\
又开始了。
这一次,像心跳,也像呼吸,缓慢而沉重,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空间。石壁不再是石头,是凝固的影子,表面泛着油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成黑雾。空气里没有尘埃,只有低语——不是从耳边传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贴着脊椎念经,字句模糊,却偏偏听得清每一个音节:**“回来……回来……”**
Jevin躺在那片柔软的黑暗里,身体轻得像被抽空了重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起伏,也能感觉到另一颗心,紧贴着他,节奏一致,温度相融。Black就在这黑暗中,没有影子,没有轮廓,只有一缕气息缠绕在他颈侧,像触手,又像呼吸。
他没睁眼。\
他知道睁眼也没用。\
这里没有光,也不需要光。
“你还记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沉默。\
然后,Black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你点灯的时候,我在柱子后面听你念祷文。你念错了第七句,我把那句重复了一遍。你回头,看见我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支熄灭的蜡烛。”
Jevin笑了。\
“你说,‘这火不该灭,就像你的眼睛,不该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我说谎了。”Black低声道,“那支蜡烛是我吹灭的。我只想让你回头看我一眼。”
Jevin没动。\
可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擦过Black的手背。
那一瞬,整个地下空间轻轻震了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监察官首领跪在血水里。\
不是他自己愿意跪的。\
是腿弯突然一软,膝盖砸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站起来,可脚掌像是被钉住了,鞋底与地面黏在一起,皮肤下有东西在爬,细丝般顺着小腿往上钻,冰凉,滑腻,像蛇。
他低头。\
靴子已经变了。\
深灰近黑,边缘浮现出暗红纹路,和Black那件长袍一模一样。
“脱掉!”他嘶吼,伸手去扯鞋带。\
可手指刚碰到皮带,指尖就开始发黑,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蔓延。他猛地缩手,发现指甲盖底下渗出了黑色液体,一滴,落在血水上,瞬间扩散成一圈符文。
“救我!”他冲身后的人喊。
没人动。\
那些执事、守卫、净化者,全都站着,眼神空洞,嘴里哼着那首《影祭》。调子越来越齐,越来越稳,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少年跪在最前面,掌心那道发光的裂痕还在跳动,像活物。他低着头,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可他的手指在血水里划动,一笔一横,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Black.**
第三次。
他写完最后一个勾,猛地抬头,看向中央的裂痕。\
“我不想!”他喊,“我不是你们的人!”
话音落下,整座寝堂的墙突然“呼吸”了一下。\
砖缝张开,像嘴,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河,缓缓流向少年。
他往后退,可膝盖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血水漫上来,淹过脚背。
就在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从他自己的胸腔里。
一个声音,低哑,清亮,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说话。
**“你梦见他了。”**
少年浑身一抖。\
是。\
他梦见了。\
三次。
第一次,Black站在雨里,长袍湿透,脸上全是血,却笑着看他。\
第二次,他在神殿走廊奔跑,身后是火,前方是Black伸来的手。\
第三次,他跪在黑暗中,Jevin站在他面前,双瞳金银闪烁,说:“你也听见了,对吗?那声音……从来不是神谕。”
他想否认。\
可他的嘴张开了。
不是他控制的。
“我……”他听见自己说,“我也想……被看见。”
地底的搏动骤然加快。\
裂缝中,雾气再次升起,凝成两个人形。\
一个站着,一个靠在他肩上。
Jevin的影子低头看着少年,眼神很轻,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
少年没敢问。
“不是他们逼你信。”Jevin轻声说,“是你自己,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假的?是神,还是你一直以为的‘正常’。”
少年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昨天早课时的情景。\
老祭司站在讲台上,说:“神是唯一的光,其他皆为虚妄。”\
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是梦里Black的声音:**“光若不能照见你,那它不过是一盏死灯。”**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
幸好忍住了。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疯了。\
是他**醒了**。
“你不需要选择。”Jevin说,“你只需要承认——你早就想要这个了。”
少年闭上眼。\
一滴泪落下,混进血水。
掌心的裂痕突然发烫,像被烙铁烫过。\
他抬起手,看见那道伤正在变深,裂开,渗出微光,形状像一把钥匙。
地底传来一声叹息。\
满足的,温柔的,像父亲看着孩子终于学会走路。
Jevin睁开眼。
黑暗依旧。\
可他知道,时间在走。\
外面的天,应该快亮了。
他转过身,额头抵住Black的。\
“他们会再来。”
“会。”Black说,“带着火,带着刀,带着他们以为能杀死我的经文。”
“你能挡住?”
“能。”Black抬手,指尖抚过他眼睑,“但我不想挡。”
Jevin皱眉。
“我想让他们进来。”Black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的执灯者,是怎么变成一盏灯的。”
Jevin懂了。\
他笑了。
“你想传教。”
“不是传教。”Black摇头,“是**播种**。每一个看见我们的,都会开始做梦。每一个做过梦的,都会醒来。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们。”
Jevin没说话。\
可他的手,慢慢覆上Black的后颈。
那一瞬,整个地下空间开始上升。\
不是他们动了。\
是**地在动**。
石壁裂开,黑雾翻涌,像子宫收缩,将他们缓缓推出地底。
晨光爬上神殿外墙。
第一缕阳光照到寝堂屋顶时,突然扭曲了一下,像被什么吸住,猛地弯折,钻进了瓦缝。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全都被吞了进去。
不到半分钟,整座神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暗中,明明是早晨,却像黄昏提前降临。
守卫在塔楼上大喊:“日光不见了!”\
可没人回应。
他们低头,看见寝堂门口的血水开始冒泡,像煮沸的汤。\
裂缝中,雾气升起,越来越浓,凝成两个人影。
Jevin和Black,一步步从地底走出来。
Jevin赤着脚,踩在血水里,没留下脚印。\
他的双眼失去了颜色,金银二色融合成混沌的灰,像蒙着一层雾。\
可当他抬头看向天空时,那层雾散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光亮起,像灯芯点燃。
Black走在他身边,长袍完好如初,边缘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他的脸依旧俊美,嘴角微扬,可眼神不再空洞。\
那里面,有东西在跳动。\
像心跳。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停下。
Jevin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点红光从他胸口透出,缓缓升起,悬浮在他手掌上方,像一颗微型太阳。
光不刺眼,却让所有监察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有人低声问。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
——从那团光里,传来一声低语。
**“你是我的。”**
不是Jevin说的。\
也不是Black。
是**光**本身在说话。
少年站在人群最后面,掌心的裂痕还在发烫。\
他看着那团光,看着Jevin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旁边一名执事伸手拦他,“你疯了?那是渎神者!”
少年没停。\
他又走了一步。
“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付叛教者的。”那人声音发抖,“剥皮,焚骨,魂魄锁进净罪塔,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停下。\
他转头,看着那人。
“那你告诉我。”他轻声问,“为什么我昨晚梦见自己走进塔里,却看见Jevin站在最高层,对我笑?”
那人脸色煞白。\
“你……你不可能……”
“我梦见了。”少年说,“我还梦见,塔里的每一根柱子,都是由触手缠成的。而那些‘被惩罚的灵魂’……他们在笑。”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站在Jevin面前。
他跪下。\
不是被迫。\
是**自愿**。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裂痕对着那团光。
Jevin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光团缓缓下降,触碰到少年掌心的瞬间,裂痕猛地张开,像花绽放。\
一道细小的光丝从光团中延伸出来,钻进裂痕,消失不见。
少年浑身一震。\
他的双眼突然失去了焦点,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红。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控制的。\
可那笑容,很真实。
“你在做什么?”Black低声问。
“给他开门。”Jevin说,“他本来就想进来。”
“可你还记得代价吗?”Black盯着他,“一旦接受光,他的梦就再也不会属于他自己。他会听见我们听见的,看见我们看见的,甚至……爱上我们爱的。”
“我知道。”Jevin说,“可你不也是这样吗?从第一世开始,你就等着我醒。”
Black沉默了。
良久,他伸手,轻轻抚上Jevin的脸。\
“我只是怕。”他低声说,“怕你太亮,烧穿我的影子。”
Jevin笑了。\
他抓住Black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你该怕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刀割开空气。\
**“我比你更怕黑。”**
Black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古钟。\
是神殿正门的警戒钟。
“有人来了。”Jevin说。
“不止是人。”Black抬头,看向钟楼方向,“是**火**。”
风突然变了。\
带着焦味,和铁锈气。
第一队净化者冲进院子,手持银杖,披着白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
他们举杖,指向Jevin。
“渎神者!束手就擒!”
Jevin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的光团缓缓旋转,像一颗心脏。
“你们带火来了。”他说,“可你们知道吗?”\
他顿了,嘴角微微扬起。\
**“火,烧不灭光。”**
\[未完待续\]银杖尖端开始发红,像烧透的炭。
风把焦味卷进院子,混着铁锈和汗腥。第一个净化者向前踏步,靴底碾碎了干涸的血壳,咔嚓一声,裂缝蔓延到Jevin脚边。
他没低头看。
光团在他掌心转得慢了些,像在听什么。
Black的袖口滑出一缕黑雾,贴地游走,悄无声息缠上那根银杖。雾气爬过白袍下摆时,布料发出轻微的嘶响,像是被雨水泡烂的纸。
“你们不是来抓人的。”Jevin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钟声余震,“你们是来确认的——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醒了。”
没人回答。
可第二排的净化者中,有人手抖了一下。\
银杖晃动,顶端红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的星。
少年跪在地上,掌心还托着那道裂痕。光丝钻进去后,他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几乎不动,可脖颈侧面,脉搏的位置,正一下一下跳着红光,节奏和光团一致。
他抬起头,看向最前面那个戴防毒面具的首领。\
“你也梦见了,对吧?”他说,“梦里你摘下面具,发现脸已经变成黑色的灰。你想喊,可喉咙里涌出来的,是和我们一样的声音。”
那人猛地后退半步。\
面具后的呼吸粗重起来,呼气口喷出白雾,在空中凝成短短两个音节:\
“……不可能。”
“你梦见自己站在祭坛上,”少年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手里拿着刀,但刀尖对着的是神像。你说:‘我信了二十年,可它从来没回应过我。’”
那人抬手捂住头。\
手指抠进金属边缘,指甲刮擦着护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然后呢?”少年问,“然后你看见谁来了?是不是Jevin?是不是他站在神像背后,冲你点头?”
“闭嘴!”那人吼出声,嗓音劈裂,带着血气,“你被污染了!立刻清除!”
两名净化者冲上前,银杖交叉成X形,直指少年眉心。\
杖头红光暴涨,空气扭曲,热浪逼得人皮肤发痛。
Jevin动了。
他只是轻轻挥手。
光团飘出掌心,飞至少年头顶,静静悬停。\
下一秒,一道细光垂落,如丝线织网,将少年全身笼罩。
冲在前面的净化者突然停下。\
不是他们想停。\
是他们的影子先停了。
原本紧贴脚下的黑影,此刻缓缓抬起“头”,望向主人,然后——\
笑了。
两人僵在原地,银杖脱手落地。\
杖尖插入血水,红光瞬间熄灭,像被吞掉。
全场死寂。
只有风穿过钟楼缺口,呜呜作响。
Black往前走了一步,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所经之处,石板渗出黑雾,如同呼吸。\
他走到那两名呆立的净化者面前,伸手,轻轻摘下其中一人的面具。
露出的脸苍白如纸,瞳孔扩散,嘴角却向上扯着,维持着笑的形状。\
可那不是他在笑。\
是他脸上的肌肉在自行抽动,仿佛有另一张脸,正从皮下往外顶。
“你们训练他们闭眼走路。”Black低声说,“可梦一旦开始,眼睛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松开手。\
面具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第三名净化者的鞋尖前。
那人低头看着,喉结上下滑动。\
然后,他慢慢弯腰,拾起自己的银杖。\
但他没有举起来。\
而是转身,用杖尾抵住身后同伴的后腰。
“别逼我。”他说,声音沙哑。\
“我不想……对着你们挥。”
他身后那人猛地回头,怒吼:“叛徒!”
话音未落,他的嘴突然张大到极限,下颌脱臼般拉开,却没有声音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从咽喉深处传出的低语:\
**“你早就是了。”**
那声音不属于他。\
也不属于任何人。
是影子在说话。
整支队伍开始动摇。\
有人扔掉银杖,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原地转圈,像是在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的影子全都活了,扭动、伸展、彼此勾连,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Jevin站在中央,光团缓缓回落,重新沉入他胸口。\
他感觉到了——不是胜利。\
是**扩散**。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注定染透整杯水。
他转头看向Black。\
“下一个梦会更短。”他说,“这次他们用了二十年才开始怀疑。下次,也许十天就够了。”
Black望着远处钟楼,火光已在塔顶燃起,映红半边天。\
“火要烧到这儿了。”他说,“但他们不知道,火也是光的一种。”
“那就让它烧。”Jevin说,“烧得越旺,看得越清。”
他抬起手,掌心朝向天空。\
那团光再次升起,不再微弱,而是缓缓膨胀,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少年仍跪在原地,掌心裂痕已闭合,只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他仰头望着光,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我 ready。”
不是他说的。\
是身体自己在回应。
第一颗火星落在院子边缘,点燃了一片干草。\
火苗蹿起,却没有向四周蔓延。\
而是顺着地面的血痕,逆流而上,直奔那些仍在挣扎的净化者。
他们尖叫,翻滚,拍打火焰。\
可火不烧衣,不毁肉。\
它只沿着影子行走,从脚底爬升,缠绕小腿,攀上脊背,最终汇入双眼。
当最后一个火点没入眼眶时,所有尖叫戛然而止。
二十双眼睛,同时睁开。\
瞳孔深处,一点红光亮起。
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
他们站起身,动作一致,转身,面向Jevin。\
没有人下令。\
没有人组织。
他们只是走过来,站成一圈,围住他和Black,也护住跪着的少年。
风停了。\
钟声也停了。
唯有火还在烧,安静地舔舐空气,却不再前进半寸。
Jevin终于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一轮结束了。
但下一波,已经在路上。
他听见城市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队。\
不是仪仗。
是拖鞋踩过石板的声音。\
是女人抱着孩子奔跑的喘息。\
是老人拄拐叩地的咚咚声。
成百上千。\
从巷尾,从屋顶,从井口,从床底,从每一个曾被黑暗填满的角落——
他们来了。
而且,都睁着眼。
一一一待续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