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目光从老人脸上移向顾临。镜化的后遗症让顾临的呼吸变得微弱而紊乱，半边身体的透明感正缓慢地扩散，像冰层下的裂纹。不能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未来。”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

老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是赞许，又像是怜悯。“明智，却也最危险的选择。历史是已凝固的沙，战斗是即将挥出的拳，唯有未来……是无数岔路构成的迷雾。一旦踏错，可能连此刻立足之地都会崩塌。”

他站起身，长袍拖过积尘的石板，走向最近的书架。枯瘦的手指掠过书脊，在一本漆黑封面、没有任何标题的厚册前停下。书被取下时，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悖论预演》。”老人将书放在长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这是你们的问题载体。触碰它，你们的意识将被接入一个可能性场景。你们需要做的，不是‘解答’一个预设的谜题，而是‘选择’一个你们能承受的未来，并活着走出来。记住，场景由你们的记忆、恐惧和执念编织，亦真亦幻。沉溺或选错，意识将永远困在书的夹缝里。”

老人看向昏迷的顾临。“他状态特殊，意识波动剧烈，会被书优先捕捉，成为场景的‘核心锚点’。你必须进入他的‘可能性’，将他带回。同时，做出你的抉择。”

沈砚之没有犹豫，左手扶住顾临的肩膀，右手按上了那本漆黑的书封。

触感冰凉刺骨，瞬间，眼前的图书馆、油灯、长桌、老人……一切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褪色、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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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无边的冰冷。

沈砚之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家常饭菜的香味。是他家所在的旧城区，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可怕——墙皮剥落的位置，电线杆上贴满的小广告，拐角便利店门口那只慵懒的三花猫。

但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诡异。

掌心疤痕传来灼痛，方向明确地指向街道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四楼，他曾经的家。

他迈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中，灰尘在飞舞。他一步步走上四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深绿色防盗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还有……说话声。

沈砚之的手停在门把上，微微颤抖。疤痕的灼痛达到顶峰。他推开了门。

客厅的布局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旧沙发，玻璃茶几，窗台上的绿萝。母亲沈清月背对着他，正在厨房忙碌，锅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而顾临，就坐在沙发上，穿着普通的家居服，神情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笑意，正和厨房里的“母亲”说着什么。

“砚之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顾临也留下来一起吃。”

顾临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沈砚之，眼神清澈平静：“发什么愣？今天训练累傻了？”

沈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个场景……太完美了。母亲活着，顾临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没有回廊，没有镜妖，没有那些血腥和死亡。这是他潜意识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勾勒过的“未来”。

“砚之？”顾临站起身，朝他走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脸色怎么这么白？”

就在顾临走近，伸手想拍他肩膀的瞬间，沈砚之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掌心红光大盛。“你不是顾临。”

“顾临”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漠然。“为什么拒绝？”声音还是顾临的，却失去了所有温度，“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平静的生活，重要的人都在。”

“我想要的，不是建立在虚假上的平静。”沈砚之盯着他，疤痕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顾临绝不会露出那种笑容，也绝不会……叫我‘砚之’。他只会连名带姓，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

“顾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僵硬。“细节错误。可以修正。”他的脸像蜡一样融化，重新塑形，表情变得冷硬。“沈砚之，”这次的声音和语气对了，“但这的确是可能性之一。如果你在进入回廊前遇到我，如果我们以另一种方式相识。如果你母亲没有‘意外’去世。这条时间线，概率虽低，但存在。”

厨房里的炒菜声不知何时停了。“沈清月”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脸上是沈砚之刻骨铭心的温柔笑容。“小砚，怎么了？和顾临吵架了？”

看着那张脸，沈砚之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现实锚定的力量在动摇，一部分意识叫嚣着想要相信，想要沉入这个温暖的幻梦。

“妈妈……”他声音干涩。

“沈清月”走近，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留下来，好不好？这里没有危险，没有痛苦。你可以好好长大，考大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妈妈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眼睛像深潭，几乎要将沈砚之吸进去。

就在沈砚之眼神即将涣散的刹那，沙发上那个“修正版”顾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极其熟悉的小动作。真正的顾临在思考或抵抗什么时，会有这个细微反应。

沈砚之猛然惊醒！真正的顾临的意识，可能就困在这个“完美副本”的某处！

“不对……”沈砚之狠狠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掌心的红光再次炽烈，“这一切的基础是‘如果’，但我的现实没有‘如果’。我妈妈死了，死在四年前。顾临是‘引路人’，我们身处回廊，正在为一个生存的机会搏命。这才是我的‘现在’！”

他不再看“母亲”，而是死死盯住那个“顾临”。“把他还给我！真正的顾临！”

“沈清月”的表情凝固了，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裂开，身体化作光点消散。整个“家”的景象也开始波动、扭曲，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无穷无尽的书架虚影。

“顾临”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拒绝核心馈赠。启动次级预演：抉择分支。”

场景再次转换。

冰冷的水淹没口鼻，沈砚之又回到了镜妖水厅。但这一次，水底没有迷宫，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底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而上方，顾临正被镜妖和两个影子分身围攻，情况比他记忆中经历的更加凶险。顾临的骨匕已经折断，他徒手撕碎了一个影子，但镜妖的本体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镜化从胸口开始，迅速蔓延。

“选择，”“顾临”的声音直接在沈砚之脑中响起，他站在水面上方，如同神祇俯视，面无表情。“场景A：使用‘现实锚定’全力救他，你有37%的概率成功逆转镜化，但你的力量会彻底耗尽，甚至伤及本源，在接下来的回廊旅程中成为累赘，最终导致两人死亡概率提升至89%。场景B：放弃救援，利用他吸引镜妖的瞬间，自己进入出口漩涡，生存概率71%。顾临死亡。”

沈砚之看着水中倒影里顾临决绝而痛苦的脸，看着镜化蔓延到他脖颈。

“这是基于你们已有数据和性格模型推演的高概率未来片段，”“顾临”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回廊适格者生存指南第147条：必要时，舍弃同伴是理性选择。”

水下的沈砚之握紧了拳。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书的陷阱，用逼真的未来幻象考验他，甚至诱导他做出某种选择。但即使知道是假的，看到顾临陷入绝境的画面，那股冰冷的愤怒和恐慌依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选C。”沈砚之抬起头，看向水面上的“顾临”，眼中红芒如血。

“C不在预演分支内。”

“那我就创造一个C。”沈砚之不再看水中的倒影，而是将全部精神，连同掌心疤痕滚烫的力量，轰向水面上的那个“顾临”——这个场景的控制者、规则的化身！

“现实不是选择题！”沈砚之怒吼，红光不再仅仅是防御或治疗的力量，而是带着某种斩断虚妄的决绝，化作一道锋锐的赤红箭矢，撕裂水幕，直刺“顾临”眉心！

“我的现实，是我走过的路，是我承受的痛，是我要保护的人！轮不到一本书，一个幻象，来告诉我该怎么选！”

“顾临”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攻击“考官”，身形一晃，试图闪避，但红光箭矢仿佛锁定了他的本质，瞬息而至。

砰！

“顾临”的身体炸开，但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纷飞的书页。每一页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可能性和概率数字。整个水厅场景也随之崩溃。

沈砚之站在了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那本打开的《悖论预演》，书页正在迅速变黄、焦黑、化为灰烬。

对面，真正的顾临缓缓显出身形。他依旧昏迷，但半边身体的透明化停止了，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经历了一场苦战。

图书馆的景象重新浮现，像褪色的油画被重新上色。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长桌。黑袍老人依旧坐在那里，只是面前那本《悖论预演》已经化为了一小撮灰烬。

“精彩。”老人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以‘现实’为刃，斩断‘可能性’的藤蔓。你没有被温情诱惑，也没有被残酷的功利计算说服，而是选择了最艰难、也最本质的一条路——质疑规则本身，并打破它。”

他看向沈砚之，目光深邃：“这证明了一件事：你的‘现实锚定’，锚定的或许不仅仅是表象的真实，更是一种……不容篡改的‘自我意志’。这在回廊的历史上，极为罕见。”

沈砚之扶着依旧昏迷的顾临，警惕地看着老人：“我们通过了吗？”

“当然。”老人微笑，“‘未来’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预言，而是面对未知时，你是否能坚守自己的‘道’。你证明了你可以。虽然，”他瞥了一眼顾临，“你的同伴付出了不小代价，他的意识在预演中消耗过度，与身体残留的镜化侵蚀交织，恐怕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唤醒和治愈。”

“什么方法？”

“穿过知者之馆，后面是‘百草回廊’，那里栖息着一种名为‘织梦者’的生物，它们的茧丝可以修补精神损伤，调和异常异化。但织梦者本身，也是一种擅长编织精神幻境、极其危险的存在。”老人站起身，指向图书馆深处，“路已经打开。记住，在回廊里，每一次抉择的后果，都会如涟漪般扩散，影响深远。”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尤其是你，沈砚之。你的‘现实’过于沉重，也过于明亮。它或许能照亮前路，但也可能……灼伤靠近的一切，包括你自己和你想要保护的人。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老人的身影连同长桌油灯一起，如同水墨般淡去。图书馆的景象并未消失，但正前方，两排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往未知的走廊。空气里，隐约传来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甜腻得有些诡异的花香。

沈砚之将顾临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顾临很沉，但此刻的重量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化为灰烬的《悖论预演》，又看了看前方草木气息传来的幽深走廊。

没有犹豫，他迈步，踏入了下一段未知的黑暗。

掌心的疤痕，依旧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暖意

第5章镜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