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断

阿离一路失魂落魄，慢慢走回长三书寓。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还是懵懂无忧、有人庇护的年岁，可今天短短一场巷中对峙，压在她肩上的东西，早已远远超出她能承受、能处理的范围。

身份被人彻底戳穿，前路被人死死拿捏，连自己仅剩的软肋都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她攥着袖口里薄薄的白布，心底一片冰凉。

她默默想着，若是真的走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那一天，或许，她真的只能走上那一条路。

她小心翼翼把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贴身藏好，手里捏着刚换的银元，低头踏进熟悉的小楼。

今日书寓格外热闹，来客众多，正是最忙的时候

玉墨身为阁里头牌，应酬脱不开身。

平日里疼她、护她、处处帮她说话的几个姐姐，也都各自忙着接客唱曲、应酬宾客，无暇分心。

整座小楼灯火璀璨，人声喧哗，却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挡风雨。

唯独暗处积压的不满，早就悄悄攒了多年。

沈掌班心里早就对阿离积了满肚子的怨。

这么多年，这丫头白吃白住、占着阁楼住处，不接客，不做半分营生，平日里顶多偶尔弹几曲琵琶、唱两段小曲，挣的那点根本抵不上她的吃住开销

若不是玉墨年年私下贴钱安抚、处处替她周旋，掌班早就容不下她。

今日沈掌班一眼瞥见角落里独自静坐、一言不发的阿离，积压多年的火气瞬间彻底爆发。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阿离的胳膊，力道又狠又重，当众厉声斥骂，半点不留情面

尖锐刻薄的骂声，清清楚楚落满整个厅堂

四下瞬间安静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的阿离身上。

楼里的女人们各怀心思，没有一人上前劝阻。

有人嫉妒她年纪轻轻就生得一副绝色眉眼，清冷精致，得天独厚；有人嫌她常年白吃白住，占着阁楼资源；还有人本就嫉妒玉墨的风头，迁怒于她这个玉墨一手带大的妹妹。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藏在扇后，满是冷眼与幸灾乐祸。

她们举着熏香的折扇，半遮着脸，凑在一处低声嘀咕碎语，细碎的议论声绵绵不绝，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私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挤与看不惯。

阿离垂着脑袋，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所有辱骂与打量。

她心里清楚，沈掌班骂得没错

这些年，她确实是靠着这里白吃白住，确实没有为书寓挣过半分像样的钱财。

所有安稳，所有体面，全都是玉墨默默贴钱、默默兜底换来的

玉墨已经仁至义尽

是她自己一直赖在别人的庇护里，苟且偷安

无人替她辩解，无人替她撑腰

热闹喧嚣的风月场，温柔婉转的弦歌声，此刻都成了扎人的针。

她默默挣开掌班的手，不吵不闹，不辩不怨，一个人转身，静静走回自己那间狭小逼仄的隔间。

阁楼小得可怜，一张窄床、一张木桌。

多年来她靠着玉墨的庇护勉强偷得七年安稳

此刻关上小门，隔绝外头所有的喧闹与冷眼，世间终于只剩她自己。

阿离缓缓坐在床边，从贴身衣襟里，重新摸出那方白布。

上面的字迹简简单单，却像一道早已写好的宿命，直直摆在她眼前

她没有积蓄了，没有兜底的人了，也没有继续赖在这里的资格了

玉墨护了她七年，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拖累她。

皮肉生意她死也不会碰，那是父母、杰克、马斯顿家的底线。

眼前，真的彻底没有路了

窗外灯火依旧璀璨，沪市繁华依旧，可这座偌大的城池，再也没有她可以容身、可以纯白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