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在家待了九天。

九天里，他拼命干活，像是要弥补所有缺席的时间。

他修好了谷仓漏雨的屋顶，加固了所有围栏，教杰克如何更有效地给马钉蹄铁。

他和阿离去了一趟山里，设了几个新的捕兽陷阱，路上教她如何在复杂地形中保持射击精度。

约翰·马斯顿记住

他说，看着阿离在三十码外击中一棵松树上的标记

约翰·马斯顿枪是你的延伸。不要想着瞄准，要想着指向

约翰·马斯顿让你的身体记住感觉，而不是让你的眼睛记住位置

阿离点点头，重新装弹。

她的动作流畅熟练，手已经稳如磐石

宋离莎迪阿姨说，双枪最重要的是节奏。像心跳

约翰·马斯顿莎迪说得对

约翰点了一支烟

约翰·马斯顿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找到你的，然后相信它

第九天傍晚，一个骑手送来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约翰读完信后，在壁炉前站了很久，盯着火焰，直到信纸一角被热浪卷起，发黄，卷曲。

第二天清晨，他走了。

这次甚至没有说归期，只是亲吻了还在睡梦中的艾比盖尔的额头，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在阿离的门前停留了片刻——阿离其实醒了，但闭着眼睛，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在门外徘徊，然后远去。

马蹄声消失在大路尽头后，艾比盖尔才从卧室出来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脸色苍白得像漂过的亚麻布。

一整天都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干活——擦洗已经干净的桌子，整理已经整齐的橱柜，修补没有破洞的衣服。

杰克变得沉默

他依然完成所有牧场工作，照顾牲畜，维护工具，但那个会朗读诗歌、会谈论波士顿大学的少年似乎暂时离开了。

现在的杰克是一个紧抿嘴唇、眼神警惕的年轻男人，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动物

只有阿离继续着她的日常。

照料药草园，练习射击，学习艾比盖尔教她的新食谱，记录天气和动植物变化。

但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镇上来的陌生人，偶尔经过牧场的骑手，天空中不寻常的飞鸟轨迹。

她发现杰克在谷仓的干草堆里藏了一把步枪和两盒子弹

她没有说破，只是在第二天把自己的左轮手枪清洁得格外仔细，多装填了一轮备用弹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从深秋转入初冬。

约翰偶尔回来，间隔越来越长——三周，一个月，六周。

每次归来都带着猎物：一头羊，一只野牛腿，几张狼皮。

每次归来都洗过澡换过衣服，但硝烟和铁锈的气味像渗进了皮肤纹理，再多的肥皂也洗不掉。

一九一一年春天，阿离她长高了许多。

她的五官有点长开了，那双狐狸眼在专注时有一种摄人的锐利，在放松时又有一种奇特的柔和。

镇上偶尔有年轻牛仔经过，会盯着她看很久，但阿离从不回应那些目光

她对人的兴趣远不如对植物和枪械的兴趣。

四月的一个雨天，约翰回来了。

这次没有猎物，只带了一个小包裹。

他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左臂用撕破的衬衫布料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迹被雨水晕开成淡红色。

艾比盖尔倒抽一口气，冲上去扶他

艾比盖尔天哪，约翰...

约翰·马斯顿没事

约翰说，声音嘶哑

约翰·马斯顿马失前蹄，摔了一下，被树枝划伤。不深

但阿离看到了伤口边缘——整齐的切割伤，不是树枝能造成的

她看到了约翰靴子上的泥巴，不是比彻之愿附近的黄土，而是西北边那种灰白色的粘土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种熟悉的、战场归来的疲惫，只是这次更深，更黑暗。

清洗伤口时，艾比盖尔的手在颤抖

约翰喝了一大杯威士忌，然后又是一杯。

他坐在厨房椅子上，闭着眼睛，任由妻子处理伤口。

阿离在旁边递绷带和药膏——这次她用上了自己调配的紫锥菊和金盏花药膏，消炎效果最好

约翰·马斯顿谢谢，阿离

约翰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脆弱得让阿离心痛

宋离爸爸

她轻声问

宋离你在做什么？

厨房安静下来。

雨敲打着窗户，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艾比盖尔包扎的动作停了，杰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马鞍上卸下的湿毯子。

约翰看着阿离，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爱，歉意，痛苦，还有一种阿离无法命名的决心。

约翰·马斯顿保护你们

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约翰·马斯顿用我唯一知道的方式

那天晚上，阿离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雨夜，手里握着那把刻有A.M.的左轮手枪。

她想起约翰教她射击的每一个下午，想起他说“枪不是玩具，是责任”。

想起亚瑟的故事里，那些为了保护而杀戮，最终被杀戮吞噬的人。

她听到父母房间里的低语。

艾比盖尔的声音压抑而激烈

艾比盖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约翰...每次你离开，我都以为...以为...

约翰的回答听不清，只有模糊的咕哝声，像安慰，像辩解。

凌晨时分，雨停了

阿离悄悄下楼，来到约翰挂在门廊的外套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探进内袋——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但有些真相比礼貌更重要。

口袋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小袋烟草，几颗备用子弹，一枚磨损的联邦探员徽章，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是一个名单，三个名字被粗暴地划掉：

比尔·威廉姆森 ✓

哈维尔·埃斯奎拉 ✓

达奇·范德林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更工整，更冷酷：

“记住协议。你的家人在我们手中。完成你的工作，他们就安全。——E.R.”

阿离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冰冷。

她不知道所有细节，但她明白了本质：约翰在为政府杀人，杀他曾经的同伴，为了保护他们。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用血和记忆换安全的交易。

她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回自己房间。

窗外，黎明正在来临，天空从深灰转为淡紫。

牧场在晨光中渐渐显形——她练习射击的靶场，她照料药草的园子，她和黛西常去的小溪，杰克修理围栏的工具棚，艾比盖尔晾晒衣物的绳子。

这是她的家。这是约翰用一切代价保护的地方。

阿离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日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她写道：

一九一一年四月十七日雨

爸爸受伤归来。伤口不是树枝造成。

他在做不得不做的事。

我该做什么？

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保护好这个家。

用我唯一知道的方式。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换上工作服，下楼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厨房里，艾比盖尔已经在做早餐，眼睛红肿但背脊挺直

谷仓方向传来杰克喂马的声音。

约翰还在睡，难得的熟睡，或许是因为伤痛，或许是因为疲惫。

阿离走到门廊，深吸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东方，太阳正从山脊后升起，金光刺破云层，照亮牧场，照亮围栏，照亮挂在谷仓门上的旧马蹄铁，照亮这个由爱和血筑成的、脆弱的、美丽的家。

她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她知道平静不会持久

她知道约翰背负的重担有一天可能压垮他，压垮他们所有人

硝烟弥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