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齐旻不敢这样答。
他怕。
怕被人发现,他是一个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怪物,像是他冒名顶替顶替了随元淮的身份,变成了长信王府的公子一样,他是不能被人发现他的身份的,因为他是见不得光的。
在他如此弱小的时候,见了光,那些害死他父王的人就会扑上来斩草除根地要了他的命。他就要死的。所以他以此类推,也是这样的恐惧。
他好像是为了证明他就是那个念念,所以他拿起了糕点就吃。
是甜食,念念小时候是喜欢甜食吧?年幼的齐旻头一次有了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对于他所写下的那个名字,叫做萧念蝉的主人的认知。
普通人兴致好的时候能吃几块糕点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大一盘。
可是齐旻满心畏惧,就是那样不停地塞着,吃到后面生理性地呕吐出来,可却竟然又往嘴里重新地塞进去,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自保的本能。
齐旻有病,病得犹且不轻。
长大之后的种种,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可见一斑了。
他是一定要活着的。活着才能给他的父皇和母妃报仇。
*
另一个世界,这长信王府里果然是办起喜事来了,因为长信王要迎娶新的长信王妃。今日就是府上办喜事的日子,宾客往来。
那毁了容的小孩远远地站在回廊下,像个异类,遥遥地看着那个方向,单薄的衣服裹着嶙峋又病弱的身子。
在年幼的齐旻身体里,装的正是那个属于苏霜序的灵魂。
这时候时辰已近了暮时,府里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她几乎大半的身子都站在了阴影里,尤其是这样的角度,显得这张脸上那蜿蜒着的丑陋的疤痕愈发狰狞。
可偏偏她歪了歪头,扯着几分讥诮的笑。
在那一瞬间,在齐旻这张脸上,这一具小孩的身躯里完全露出了属于苏霜序的情绪。
“吉时已到。”
在那喜堂里是一身新郎官大红色衣服的长信王,和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新的长信王妃殷氏。一众的宾客正在观着礼,口中说的都是恭喜的吉利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怎么看都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的那小孩出现了。
那小孩的个头不高,年仅四岁,才只及成人膝盖上方点的高度。
众人只见那毁了容的孩童身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怀里紧紧抱着个牌位,正是长信王妃的牌位,身上缠绕着一种很浓重的药味,像是久病缠身的模样,身子尤其孱弱。
那孩童垂下着半边头发,其下可怖的伤痕,隐隐可见。如同是被烈火烧尽之后的焦土一样,遮了,但并不完全遮。肉眼看得出来的脸色里带着一种病白。
长信王当即就是耷拉下脸来,道。
“公子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你们还不赶快把他带下去。”
那小孩忽然就是露出一副示弱的姿态。
“父王,我梦到母妃给我托梦,娘亲说,唯恐父王身边无人添衣问暖,如今娶了新妹妹是喜事一桩,叫我抱着母妃的牌位来,如果母妃在的话,也想坐在这里,看看新妹妹如何进门。”
苏霜序顶着年幼的齐旻的皮囊,不哭不闹,她转动着眼珠子,这时候别的宾客已经不知道这毁了容的小公子在毁容之前,这眼睛里是不是灵动的,但是这个时候她眼里就是带着一片死寂的,阴恻恻的。
接着就是重重地咳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透着一股病殃殃的劲。
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哪里懂得用什么心机,除非是他背后有人教他这么做的。
长信王走了过去,高大身躯的阴影盖住了那孩童,喜怒不定的样,但是最后……
“淮儿,不管我是不是娶了新的王妃,你是我亲生的儿子,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长信王道。
就这样,苏霜序坐在了本来是高堂才能坐的位置,顶着一脸悲戚的死人脸,哭丧着脸的表情,这表情怎么看都和红事格格不入,她就抱着已故王妃的灵牌,代表着那位新的长信王妃必须要尊且敬的姐姐坐在那里。
没人能说她一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