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周测的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送风低沉的嗡鸣。左奇函捏着准考证号填涂卡，指尖有些凉。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影像——巷子的阴影、林薇探究的眼神、张桂源在图书馆安静翻书的侧影——强行压到意识的角落。

第一道选择题，集合运算。简单。

第二道，函数定义域。基础。

第三道，三角函数变换……

他的笔尖停顿了一秒。题目本身不难，但那个角度转换的方式，让他莫名想起在青山时，某个“治疗”环节里被迫记忆的、扭曲的空间图形推理。不愉快的联想像水底的暗礁，冷不丁冒出来硌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冷静。笔尖重新移动，流畅地推导出步骤。这不是青山的“知识”，这只是数学，纯粹的、逻辑的、可以掌控的数学。

大题部分开始变得棘手。一道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的综合题，图形复杂，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和代数转化能力。左奇函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辅助线，建立坐标系，列出方程。汗珠从额角渗出，不是害怕，而是高度专注带来的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偶尔有同学发出轻微的叹气或翻卷子的声音。左奇函全部心神都浸在题目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直到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的最后一问，他卡住了。某种极其巧妙的构造方法就在思维边缘，却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眉头紧锁，几乎要放弃时，前排一个女生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哒、哒哒——哒、哒。”

节奏很轻，混在其他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但左奇函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

不是摩斯电码，也不是他们约定的任何暗号。只是一个普通的、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然而，那个节奏……

哒、哒哒——哒、哒。

两短，一长，两短。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排女生的背影。很普通的马尾辫，校服外套，正在专心答题，没有任何异常。是他太敏感了？

但那个节奏……在青山那些混乱的日子里，似乎听某个“清醒”过短暂时刻的病人无意识地敲击过床板，当时无人理解，只当是疯子的呓语。

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看向试卷。那个卡住的思路，却因为这一瞬间的分神和惊疑，突然连接上了——一个极其刁钻但有效的放缩法。

他不再犹豫，笔尖飞速移动，将思路化为严谨的步骤。写完最后一个答案，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

交卷时，他状似无意地走过前排那个女生的座位。女生正在整理文具，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名字栏写着：周小雨。

左奇函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向与张桂源约好的食堂小卖部后面的空地。

张桂源已经在那里了，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小口喝着。看到左奇函，他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题差点。”左奇函走过去，接过张桂源顺手递过来的另一瓶水，“你呢？”

“差不多。数列题有点陷阱。”张桂源言简意赅。他看起来比左奇函平静得多，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紧张的考试，而是一次普通的练习。“有事？”

左奇函拧开瓶盖，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考试时周小雨那个可疑的敲击节奏。

张桂源听完，眼神沉了沉。“节奏记清了？”

“嗯。”左奇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我没印象。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那真是青山里流传过的某种暗号，意味着这座看似普通的校园里，可能还藏着其他“过来人”，或者……知晓内情的人。

“周小雨。”左奇函念出这个名字。

“查一下。”张桂源说，“ discreetly（隐蔽地）。”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句子在教室里回荡。左奇函的思绪却有些飘忽。他借着翻书的机会，用余光观察斜前方的周小雨。她很认真地在记笔记，偶尔和同桌低声交流一句，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文静努力的女生。

是她吗？还是自己真的神经过敏，将普通的动作脑补成了危险的信号？

课间，他去了趟教师办公室，以询问一道古文释义为由，趁老师不注意，快速瞥了一眼贴在墙上的高二（三）班学生基本信息表。周小雨，籍贯本省外地，中考成绩中上，父母职业一栏空白，入学途径是“正常统招”。

信息很少，看不出任何异常。

放学时，左奇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他想看看周小雨会去哪里。

周小雨和几个女生一起出了教室，说说笑笑地走向校门口，看起来是结伴回家或者去附近逛街。左奇函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校门口时，周小雨和同伴们挥手告别，独自走向公交站台。

左奇函停下脚步，没有再跟。公交站人多眼杂，跟踪容易被发现，也意义不大。他看着她上了其中一路公交车，车子驶远。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他转身，准备去图书馆找张桂源。刚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来电。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左奇函的心跳陡然加快。他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才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有些失真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

“左奇函同学，你的数学答卷，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很精彩。尤其是那个放缩构造，不像常规思路。”

左奇函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握紧手机，指尖发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你是谁？”

“一个关注你的人。”电子音平淡无波，“不必紧张。只是提醒你，有些‘灵感’来得太巧，未必是好事。留意你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似帮助你‘想起来’的人。”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左奇函站在原地，午后的暖风吹在身上，却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对方知道他的考试细节，知道他卡壳后的“灵感”迸发，甚至……将这与周小雨的敲击联系在了一起？

是威胁？还是警告？对方口中的“身边的人”，指的是周小雨，还是……张桂源？

他猛地想起张桂源在图书馆对那个眼镜男的描述。对方看的，正是《精神病理学综述》。

这一切，是交织在一起的网，还是各自独立的迷雾？

他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张桂源还在那里。他必须立刻找到他。

当他匆匆赶到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时，张桂源常坐的靠窗位置却空着。那本《精神病理学综述》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支笔和几张草稿纸，人却不见了。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桌面。草稿纸上没有留言，书页停留在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与外部暗示”的章节。他环顾四周，阅览区里学生不多，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没有张桂源的影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快速给张桂源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在哪？接到奇怪电话。关于考试。速回。】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

左奇函收起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精神病理学综述》上。他伸出手，翻开了封面页。

借书卡插在封底的内袋里。他抽出来，最新的一条借阅记录是一个陌生的学号和名字，日期是前天。这书是眼镜男借的？那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张桂源拿给他看的？还是……

他的指尖摩挲着借书卡粗糙的边缘，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卡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像是指甲无意中划过的痕迹，又像是……一个刻痕。

他将卡片凑到窗边更亮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划痕。是两个极其细小、需要极好眼力才能看清的字母，刻痕很新：

“G.Y.”

葛……远？老葛的本名？

还是别的什么？

左奇函的呼吸滞住了。他迅速将借书卡插回原处，合上书，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转身离开了阅览区。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音。手机依旧安静，张桂源没有回复。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考试、暗号、匿名电话、消失的张桂源、疑似老葛名字缩写的刻痕……

看似平静的校园长昼之下，暗涌的漩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他和张桂源再次卷入中心。

而这一次，他们甚至不确定，该信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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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回来了

第二部: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