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一章

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刺眼，透过礼堂巨大的玻璃窗泼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方块。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崭新校服轻微的浆洗味，以及几百名青少年聚集在一起特有的、蓬勃而略带躁动的气息。

左奇函站在主席台侧幕的阴影里，掌心微微出汗。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蓝白校服外套裹在身上，却像一层陌生而不合时宜的壳。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好奇的、兴奋的、略带倦意的目光交织成网。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为了刚才发言的优秀学生代表，也为了即将上台的、他这个“特殊的新生代表”。

“下面，有请高二（三）班的新同学，左奇函同学，分享他……嗯，对新学期的展望。”主持的老师声音温和，念到那个名字时，有不易察觉的停顿。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混杂着阳光和灰尘，与记忆深处消毒水混合血腥的气味截然不同。他迈步，走上被阳光笼罩的主席台。光线瞬间淹没了他，有那么一刹那，视野白茫茫一片，仿佛又回到了那地方过分明亮的“治疗室”。

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细微的疼痛拉回神智。演讲稿是学校帮忙准备的，中规中矩，关于珍惜时光、努力拼搏、拥抱新生活。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优等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顿挫。他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该在何处微笑，这一切都经过短暂的“培训”——如何做一个“正常”的、受欢迎的转学生，尤其是，一个有着“特殊经历”和“英雄”标签的转学生。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前排是校领导，表情欣慰。中间是学生，大部分眼神好奇。后排……他的视线顿了顿。

后排靠走廊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像是某个学生的家长，或者来访的校外人士。他并没有看台上，而是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册子，姿态闲适。但就在左奇函目光掠过他的瞬间，那男人极其自然地抬了下头，推了推眼镜，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地、几乎无法捕捉地交汇了一瞬。

那眼神。

平静，甚至有些淡漠。没有好奇，没有赞许，没有寻常人看“新闻人物”时的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打量。冷静的、评估性的打量，像医生在看一份复杂的病历，或者工程师在审视一个精密但可能出故障的零件。

非常短暂，不到半秒。男人随即低下头，继续翻看册子，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但左奇函后背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掌心残留的汗意变得冰凉。

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深层、更刻入骨髓的警觉，像沉睡的野兽被陌生的气息拂过耳尖。

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继续念着稿子。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他能感觉到侧幕方向投来的目光——张桂源在那里。作为同样“特殊”的转学生（高三），他没有坐在台下，选择了更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演讲结束。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真诚了一些。左奇函鞠躬，走下台，回到侧幕的阴影里。阳光被隔绝在外，凉爽的空气让他轻轻舒了口气。

“讲得不错。”张桂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平静的质感。他也穿着蓝白校服，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脸上那些骇人的伤痕已经淡去，只留下些许浅色的印记，反倒添了几分冷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像是隔着层什么，此刻正看着左奇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看到了？”左奇函用气声问，目光示意了一下礼堂后排。那个风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嗯。”张桂源极轻地应了一声，没多说。但他们都知道彼此指的是什么。那种眼神，他们在青山里见过类似的。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纯粹的“观察”。

开学典礼在校长冗长的总结中终于结束。学生们像开闸的潮水，涌出礼堂，奔向各自的新班级。左奇函和张桂源被人流裹挟着，慢慢移动。

“可能是记者，或者单纯好奇的人。”张桂源走在左奇函旁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对方能听见，“别太敏感。”

左奇函知道他在安抚，也在自我告诫。他们约好了要尝试“正常”的生活。但“正常”就像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穿着别扭，总担心动作大会崩开线。

“高二（三）班，这边走！”有热情的班干部在招呼。两人在走廊岔路口停下。张桂源高三，教室在楼上。

“中午食堂见？”张桂源问。

“嗯。”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没再多说，抬手，极其自然地、飞快地在左奇函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没事。”他说，然后转身汇入上楼的人流。

肩膀上残留着轻微的触感，还有对方指尖的温度。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无声的确认方式。

教室很大，桌椅崭新。同学们大多已经坐下，好奇的目光像小刷子一样扫过来。左奇函按照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整理新书，见他坐下，抬头腼腆地笑了笑：“你好，我叫陈博。”

“左奇函。”他回以微笑，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

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干练的中年女老师，姓李。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然后开始点名，发放课程表，强调纪律。她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量。左奇函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这个阳光明媚、充满粉笔灰味道的普通教室里。

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完全消散。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晃，偶尔有人影走过走廊，都能让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追踪过去。

上午的课程是语文和数学。左奇函试图跟上节奏，却发现大部分内容……似曾相识。那些古文释义，那些公式推导，仿佛早就刻在脑子里某个角落，只是蒙了尘，现在被轻轻擦拭，便清晰浮现。

是了，在那些浑噩又清醒的痛苦日子里，作为“治疗”的一部分，他们被填鸭式地灌输过大量杂乱的知识，其中就包括基础学科。当时只觉得是另一种折磨，如今却成了某种扭曲的“优势”。

但他无法感到高兴。这些轻易理解的知识，像在无声地提醒他那片已然坍塌、却依旧盘踞在心底的废墟。

中午放学铃响，左奇函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张桂源已经在约定好的柱子下等着，手里拿着两个空餐盘。他们默契地排队，打饭，找了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食堂嘈杂，人声鼎沸。两人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味道普通，但足够真实。

“课上得怎么样？”张桂源问，夹起一块土豆。

“还行。内容……好像学过。”左奇函低声说，舀了一勺汤。

张桂源点点头，并不意外。“我也差不多。高三的内容有些衔接不上，但基础部分很熟悉。”他顿了顿，“适应吗？”

左奇函抬眼看了看周围喧闹的、鲜活的面孔。“像在看一场电影，”他说，“很近，又很远。”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排骨，默默夹到了左奇函的盘子里。

下午的课程波澜不惊。物理课让左奇函有些头疼，那些更抽象的概念，青山的教育里涉及不深。英语则好一些，大量的单词和语法规则，死记硬背的部分，他似乎也能应付。

放学时，天空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流。他们没有住校，学校在了解他们的“特殊情况”后，特批了走读。住的地方是相关部门临时安排的公寓，不大，但干净。

公交车摇晃着驶过街道。左奇函靠着车窗，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上持续绷紧后的松懈。张桂源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呼吸频率显示他醒着。

公寓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腿有些发软。张桂源走在前面半步，速度不快不慢。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和简单清洁剂的味道。令人安心。

左奇函放下书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想先换下这身挺括得让人不适的校服。推开房门，书桌、床铺、衣柜，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平整的枕头中央，突兀地放着一张折成方块的、普通的白色打印纸。

心脏猛地一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

张桂源察觉到了异常，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他的视线越过左奇函的肩膀，落在那个白色的方块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的窗户（紧闭）、门锁（完好）、其他物品（无翻动痕迹）。然后，他才走过来，动作轻缓地，用笔袋里一支没削过的铅笔，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挑开、展平。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最普通的宋体打印字，没有任何署名：

“你以为，‘治疗’真的结束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傍晚归家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张躺在枕头上、散发着无声恶意的纸。

张桂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纸，而是轻轻握住了左奇函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

“没事，”他重复了早上那句话，声音更低，也更沉，“我们处理。”

他松开手，走到书桌前，打开他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敲击键盘，调出的不是学习界面，而是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窗口。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老吴】。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张桂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学校，第一天，有‘访客’。留下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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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啦！先发四章吧，剩下的寒假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