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朽木阶梯上缓慢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上。虞清璃指尖还沾着顾临渊的血,她没擦,只将左袖撕下最后一截布条压紧伤口,顺势俯身遮挡,从他怀中滑出那半块鎏金腰牌。金属边缘刻着四个小字——“司天台监正”。她不动声色地将腰牌塞入袖袋,目光扫过栏杆上系下的布条记号。
裴珩背靠岩壁,匕首横握,侧耳听着声响。脚步不疾不徐,踏点均匀,不是巡逻守卫的节奏。他抬手比了个三,又屈指一勾:三息撤离。
虞清璃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向暗道出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铁笼阴影里的顾临渊,那人脸色青白,右肩血已浸透衣料,却仍被藏得严实。他们没再碰机关弩的方向,而是沿着水道另一侧低矮石缝钻出。身后脚步声未停,但也没加快,仿佛对方早已知道他们逃了。
***
雨是半路上落下来的。
出密室时天还阴着,风贴地刮,带着土腥味。刚踏上城郊野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得泥地噼啪作响。虞清璃解开外衫下摆,裹住袖中腰牌,抬头看天。云层厚沉,月光全无,只有远处山脊轮廓隐约可见。
“血迹断了。”裴珩蹲在一处洼地旁,手指抹过湿泥,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雨水冲得太急。”
虞清璃站在他身后,指尖蘸了点泥浆,在掌心画出血滴落的弧度。她记得刚才最后几滴血的位置,间距拉长,角度偏北,说明车速加快,且车身有轻微颠簸。她走到路边,用银针挑起一块黏在草根上的碎布,颜色靛青,与顾临渊当日所穿相近。
“不是抛尸车。”她说,“若只为灭口,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裴珩站起身,目光投向北面。“那边是悬崖小道,平日没人走。”
“所以才选那条路。”虞清璃把碎布拉给他看,“布角撕裂方向向外,像是挣扎时刮下的。他们带的是活人。”
两人冒雨前行。雨水顺着帽檐流下,视线模糊。裴珩走在前头,靴底踩进泥里,每一步都试探着深浅。忽然他停下,弯腰拨开一丛倒伏的茅草——半枚蹄印嵌在碎石间,轮痕清晰,往北延伸。
“马车。”他说。
虞清璃蹲下,用指甲沿车辙边缘刮了刮,取出腰牌背面比对。那上面有一道细长刮痕,恰好与车轴摩擦地面留下的印记吻合。她眯起眼,左瞳泛起一丝淡金,随即又压下。她没说话,只是将腰牌紧紧攥住。
“司天台的人,用自己监正的令牌做标记。”她低声说,“不怕我们追上来,是故意引路。”
裴珩没接话,只抽出匕首插进车辙最深处。刀身斜插,陷入泥土逾寸。他用手丈量两轨间距,再看刀刃倾斜角度,低声道:“载重不下百斤,车上不止一个活人。”
虞清璃站起身,望向崖边。风更大了,吹得她广袖猎猎作响。前方已无路,只有断裂的车辙直抵崖缘。草茎倒伏,断裂处参差,明显被人拖拽过。她蹲下,指尖触到几粒未被冲净的血珠,颜色尚鲜。
“若真要毁尸灭迹,何必拉到崖边?”她声音冷下来,“他们想让我们看见。”
裴珩走到崖口,俯身查看。下方漆黑一片,藤蔓垂挂,风从谷底往上灌,呼啸如咽。他伏地听声,耳朵贴住岩石,许久才道:“有人。”
虞清璃解下颈间青玉平安扣,用丝线悬于指尖,静置片刻。玉坠微晃,三次轻颤,规律如敲击暗号。她闭眼凝神,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
“下面有空间。”她说,“不是死路。”
裴珩收起匕首,转身检查腰间暗器囊。透骨钉、迷烟弹都在,软索也未受损。他看了虞清璃一眼:“你留在上面。”
“我不信命。”她直接走向崖边,一手抓住粗藤,“但我信这串玉能感应震动。他们在求救,而且还能动。”
裴珩没再劝,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手腕。“先探路的是我。”
他抽出匕首,割下一截藤蔓试承重,确认结实后,一手攀藤,一脚踩岩缝,缓缓下滑。虞清璃紧随其后,手指被藤刺划破也不松劲。十丈之下,风势稍缓,眼前豁然出现一道横向岩台,被茂密藤蔓遮蔽大半。岩台边缘,一块破布挂在石棱上,随风轻摆。
裴珩落地站稳,立即警戒四周。虞清璃跳下最后一段,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上。她没吭声,只撑地起身,走向那块破布。伸手一扯,竟是半幅袖口,内衬绣着细小的云雷纹——和她袖中那块腰牌纹路一致。
她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岩壁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哑低语:
“……救……”
声音断续,几乎被风吞没。
虞清璃立刻蹲下,贴近岩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摸出火折子,吹燃一角,往里照去。微光映出一双睁开的眼睛,灰白浑浊,却仍有意识。
那人嘴唇翕动,又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