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钉入石壁的嗡鸣尚未散尽，虞清璃的左臂已被气流划出一道浅痕。她未动，背脊紧贴冰冷岩壁，右手仍扣着机关弩的扳机，三枚铁蒺藜卡在发射槽内。头顶铁链滑动声持续不断，像是某种绞盘正在缓缓收紧。
她屏住呼吸，从袖中取出另一支火折子，指腹在磷面轻轻一擦，微光乍现。她迅速低头，将火折贴近地面，借低处反光扫视四周——前方三步处有一道矮门轮廓嵌在石壁上，门缝下方渗出更浓的湿气。她侧身挪移，膝盖压着碎石向前滑行，火光随之抬高，照向右前方岩面。
指腹触到凹陷处的瞬间，她停了。那是一组刻痕，深不过半分，却被精心打磨过。四瓣对称，尾端卷曲如钩，正是断亲书锦帕上的鸢尾花纹。她记得那日顾临渊递来锦帕时，指尖曾无意拂过这纹路——丝线用的是宫缎，绣法为双面缠枝，民间极少有人识得。
她收回手，火光下移。石门底部积尘中有拖拽痕迹，方向朝内。她正欲起身，头顶骤然传来绳索绷直的吱呀声。她立刻熄灭火折，退至门侧阴影，将机关弩转向入口方向。
数息之后，三条黑影顺着垂落的铁链滑下。他们着轻甲，面覆皮罩，手持短刃，落地无声。为首一人挥手，两人分左右包抄，自己则直扑暗室矮门。
虞清璃在对方踏入门槛的刹那扣动机括。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呈品字形射向最前那人咽喉与双膝。第一枚被其仰身避过，第二枚扎入左腿，第三枚擦颈而过，带出一线血珠。那人闷哼一声，翻滚卸力，另两人已逼近至五步之内。
她抽剑出鞘，软剑横挥，逼退左侧攻手，旋身踢倒右侧敌人，足尖正中其腕部，短刃脱手飞出。但未及回防，先前中伤者已扑至近前，刀锋直取她小腹。她后仰卧倒，剑柄撑地借力腾空翻越，落地时背靠石壁，三人已呈三角围定。
上方洞口仍有动静，第二批人正在准备下降。她不能久战。
她左手猛然掀开裙摆下摆，从绑腿中抽出第二支火折子，同时右手软剑疾刺，逼得左侧敌人后撤半步。她趁机划燃火折，火光暴起一瞬，照见三人腰间皆系着同款黑色革带，带扣内侧刻有细小篆文——与国师府侍卫所用制式一致。
她心中一沉。这些人不是寻常打手，是国师直属。
火光熄灭，密道重归黑暗。但她已看清右侧墙角有一处塌陷坑洞，深约三尺，边缘参差。她佯装踉跄后退，引诱三人合围，突然甩出火折子投向坑洞方向。火星溅落干枯苔藓，噼啪作响，三人本能转头。
她抓住时机，机关弩最后一枚铁蒺藜射向中间敌人眼眶，对方惨叫倒地。她旋即冲向矮门，一脚踹开。
门后空间狭促，仅容两人并立。她刚站稳，身后便传来搏斗声。裴珩不知何时已苏醒，以残匕迎上追兵，刀刃相撞发出刺耳刮擦。他左肩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臂滴落，却仍将一名敌人逼至坑洞边缘。
那人试图后退，裴珩猛劈一刀，震开其兵器，随即飞起一脚踹中其胸膛。那人跌入坑中，头颅撞上石棱，再无声息。
另一名敌人见状欲逃，裴珩竟弃匕扑上，双手死死扣住其腰带，两人一同滚向坑沿。虞清璃冲上前补剑，剑尖刺入敌人肩胛，将其钉在地上。裴珩喘息着爬起，从怀中掏出一物，颤巍巍递向她。
是半块玉佩，青玉质地，断裂处参差，边缘沾满血污。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这是……顾临渊的……”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面，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虞清璃接过玉佩，指尖抚过断口。玉质温润，确为顾家子弟成年礼所赐之物。她将玉佩贴近石壁刻痕下方，断裂边缘竟与其中一道卷曲纹路严丝合缝，仿佛原本一体。
她盯着那处契合点，呼吸微滞。
这不是巧合。顾临渊当日退婚，留下的不仅是断亲书，还有这块被强行掰断的玉佩。一半在他手中，另一半，被人刻进了这条通往地窖的密道深处。
她蹲下身，撕下裙摆布条，为裴珩简单包扎肩伤。又从舞姬更衣室顺来的药粉洒在伤口上，略减血流。他的体温依旧偏低，呼吸浅而急。
外面铁链声未绝，更多人正在降下。她不能在此久留。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暗袋，扶起裴珩，拖着他向暗室深处移动。石壁逐渐倾斜，脚下出现细小水流，沿着凹槽缓缓前行。水声微弱，却持续不断。
她知道，这是地下水道的开端。
她贴着岩壁缓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青苔之上。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滴水声，节奏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她的手指始终按在裴珩脉搏处。心跳尚存，微弱但未停。
水流渐宽，漫过脚背。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矮门。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她转身，继续向前。水没至小腿时，前方岩壁出现一道窄缝，冷风从中渗出。
她用剑尖探入，发现缝隙后方空间开阔。她侧身挤入，将裴珩拉过。里面是一条横向水道，水面平静，深不见底。
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流方向。向南。
她抬头，看见岩顶有一排凿痕，似是人工开掘的标记。其中一处，刻着半个模糊印记——仍是鸢尾花形。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裴珩扶正，一手托其腋下，一手握紧软剑，踏入水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