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真相

省赛前的最后一堂补习课，陆子谦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苏晚晴在实验室等到天色全黑，才看见他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比窗外残雪还要苍白，右耳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重的闷响。

“发生什么事了？"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陆子谦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直接干咽下去。那是她见过无数次的氟西汀，但这一次，他一次吃了两粒。

“你……"苏晚晴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我父亲，"他坐下，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疲惫，“今天和顾念的父亲大吵了一架。"

“因为项目？"

“不。"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因为二十年前的车祸。"

苏晚晴的心猛地揪紧。她想起顾念说过的话——“子谦哥哥的抑郁症，就是因为他母亲去世时，他在现场却无能为力。"

“能告诉我吗？"她轻声问，“如果你愿意的话。"

陆子谦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突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是我十岁生日。"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带我去游乐场，回来的路上，和顾念母亲的车相撞。"

“什么？"

“顾念的母亲当场死亡，我母亲送到医院，抢救无效。"陆子谦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而我在后座，系着安全带，只受了皮外伤。"

苏晚晴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子谦会有那么深的愧疚感。他活下来了，以两位母亲的死亡为代价。

“警方调查说，是母亲为了避开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孩，猛打方向盘，才撞上了对面的车。"他继续说，“那个小孩，就是顾念。"

“顾念？"

“嗯。"陆子谦苦笑，“她那天偷偷跑出家，想去游乐场玩。她母亲追出来，结果……"

苏晚晴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终于明白，顾念为什么对陆子谦那么执着。她不是爱他，她是恨他。恨他在那场意外中，“夺走"了她的母亲。

“所以顾念的母亲，是陆家收养的义女？"苏晚晴想起陆子谦之前的话。

“名义上是。"陆子谦说，“实际上，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她嫁给顾念的父亲，没有感情基础。母亲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照顾。"

“那场车祸后，顾念的父亲认为是母亲害死了他妻子，从此和陆家断绝往来。"陆子谦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近，他需要陆家的投资，才重新联系。"

“所以顾念的出现……"

“是来讨债的。"陆子谦转身，眼神痛苦，“她要让我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苏晚晴终于明白顾念那些话背后的含义。她父亲撤资的威胁，对苏晚晴父亲的警告，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报复。

“陆子谦，这不是你的错。"苏晚晴走到他身边，“那场车祸是意外，你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他自嘲地笑，“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出院了，她们却再也醒不过来。苏晚晴，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每次吃药，我都在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苏晚晴抓住他的肩膀，“你要研究天体物理，要解开宇宙的奥秘，要……要让我遇见你！"

陆子谦愣住了，看着她泪光闪闪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傻瓜，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苏晚晴哽咽，“陆子谦，你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你的罪孽。"

“习惯了。"他说得云淡风轻，“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就习惯了。"

“可我不习惯！"苏晚晴激动起来，“我不习惯看你痛苦，看你吃药，看顾念欺负你！"

“那你能怎么办？"陆子谦反问，“苏晚晴，你改变不了过去。"

“但我能改变现在！"她直视他的眼睛，“陆子谦，从今天起，你的抑郁症，我们一起对抗。"

“怎么对抗？"

“每天少想一点过去，多想一点未来。"苏晚晴说，“比如，想想省赛，想想高考，想想……我们的约定。"

陆子谦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她那么小，那么瘦，却像一团火，努力想要融化他心里的冰。

“苏晚晴，"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值得。"她重复了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值得呢？"

“那我说，你错了。"

陆子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苏晚晴，你赢了。"

“什么？"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好起来。"他伸出小指，“拉钩？"

“幼稚。"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江慕白走了进来。看见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他眼神暗了暗。

“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苏晚晴松开手，“学长有事？"

“省赛组委会出了新规则。"江慕白递过来一份文件，“决赛环节增加了实验操作，占总分的30%。"

“实验？"苏晚晴紧张起来，“可是我……"

“我会教你。"陆子谦说，“还有一周，来得及。"

“可是顾念……"

“不用管她。"陆子谦冷笑，“顾家的项目，我父亲已经决定撤资了。"

“什么？"

“与其被威胁，不如主动放弃。"陆子谦说，“陆氏不缺那一个项目。"

“但顾念的父亲会不会……"

“他不敢。"陆子谦眼神冰冷，“当年车祸的真相，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他要是敢动你，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苏晚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陆子谦，冷酷、狠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同时，她感受到被保护的温暖。

“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陆子谦收拾东西，“保护你，是我自愿的。"

江慕白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陆子谦，你变了。"

“有吗？"

“以前的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和顾家翻脸。"

“以前的我，也没有值得保护的人。"陆子谦淡淡回应，“江慕白，你有意见？"

“没有。"江慕白笑了，“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先遇到她，结局会不会不同。"

“不会。"陆子谦说得肯定，“她注定是我的。"

“你们两个，"苏晚晴红着脸，“别拿我当赌注。"

“不是赌注。"两个男生异口同声。

他们对视一眼，空气中又有火花闪过。

“行了。"苏晚晴拿起书包，“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实验。"

“我送你。"又是异口同声。

“不用！"苏晚晴落荒而逃。

两个男生站在原地，江慕白先开口：“陆子谦，你确定要让她卷入陆家的恩怨？"

“她已经是其中一员了。"陆子谦说，“从我决定保护她的那一刻起。"

“她值得更好的。"

“我就是最好的。"陆子谦看着他，“至少对她来说，我是。"

江慕白沉默片刻，笑了：“那就拜托你，别让她受伤。"

“不会。"

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晚晴回到宿舍，刚要开门，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班长，你说晚晴到底喜欢谁啊？"是周小胖的声音。

“我哪知道。"陈雨桐说，“不过我看陆子谦对她的样子，应该是真的。"

“那江慕白呢？"

“江学长是好朋友吧。"

“可我总觉得，"周小胖神秘兮兮，“江学长看晚晴的眼神，不简单。"

“管那么多干嘛。"陈雨桐说，“晚晴自己有分寸。"

苏晚晴推开门，两人立刻闭嘴。

“晚晴，你回来啦。"周小胖献殷勤，“我买了夜宵，一起吃？"

“不了，我累了。"苏晚晴放下书包，无意中瞥见桌上多了一份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瓶进口维生素，附带的卡片上写着：“照顾好自己。——子谦"

她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关心？

手机震动，是陆子谦发来的消息：“维生素记得吃，对记忆力有帮助。"

“知道了，管家婆。"

“再叫一遍？"

“陆管家。"

“……欠收拾。"

她笑着收起手机，忽然觉得，即使背负那么多沉重的过去，陆子谦依然保留着少年的一面。

而这一面，只有她能看见。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苏晚晴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听到的真相。

她终于明白，陆子谦的抑郁症不仅是生理疾病，更是良心的自我惩罚。他把自己困在十岁那年，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失去母亲的痛苦。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从那个牢笼里拉出来。

“陆子谦，"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回复："好。"

原来他也没睡。

两人隔着手机屏幕，同时笑了。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