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渐沉,孟玳自御书学堂下学,独行于长街。斜刺里忽掠出数道黑影,寒刃破风,直取其背脊。恰在此时,顾云峥自街角书铺掀帘而出,抬眼便见这惊险一幕。他瞳孔一缩,不假思索俯身抄起半块残砖,猛力掷向那挥刀的黑衣人,同时厉声喝道:“笔端!速去衙门报信,言忠顺侯府孟郎君遇刺,令官兵火速来援!”
砖石挟风,正中黑衣人肩胛,刀锋一偏,自孟玳身侧划过。笔端面色煞白,脚下生根般迟疑不动,只颤声道:“可公子您……”
“快去!”顾云峥眉峰紧蹙,声如断金,“再迟便误了性命!”笔端狠一跺脚,转身拔足狂奔,身影倏忽没入巷陌深处。一时间,街上只余兵刃交错之声。顾云峥将孟玳护在身后,赤手迎向再度扑来的黑衣人。他身形挪转间自有章法,劈掌勾踢皆凌厉精准,竟将合围之势生生拆解。原来昔年父母恐其只知埋首诗书,特令他自幼修习跆拳强身,不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派上用场。

孟玳倚墙喘息,怔然望着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妹夫,此刻竟如出鞘利剑,于寒刃丛中周旋自若,心下骇异之余,亦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灼热。
听闻是忠顺侯府的郎君与姑爷遇险,县太爷惊得冠帽微斜,急命衙役全数出动,随那书童疾奔而去。众差役赶至时,黑衣人见官府旌旗晃动,当即收势欲退。为首者眼中寒光一闪,撤身前竟反手甩出三枚铁蒺藜,直取孟玳面门。
“小心!”顾云峥闻得破空之声,不及思索便将孟玳往侧旁猛推,自己却躲闪不及,左臂被暗器边缘削过。衣帛裂处,一道深痕骤然绽开,鲜血顷刻染透半幅衣袖。
笔端见状魂飞魄散,扑上前扶住他颤声道:“爷!您、您这手……”顾云峥按住伤处,脸色虽白,目光却仍锁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只从齿间挤出一句:“无妨,护住孟家兄长要紧。”

孟婉颜在唐府核账,狼毫笔尖正悬在“腊月绸缎”一项上,外头忽传来杂沓脚步与惶急通传。听得“姑爷为救舅爷负伤”八字,她指间笔杆“啪”地坠地,溅起的墨点如寒鸦惊翅,染污了半本账册。
“人可平安?”她起身时带翻了砚台,浓墨泼洒如夜色倾覆,嗓音却绷得极紧,“相公的伤……究竟多重?”

笔端慌忙跪禀:“奶奶宽心!舅爷毫发无伤,只是受了些惊。咱家爷左臂被贼人划破,已在回春堂包扎过了。郎中验得仔细,道是皮肉伤,未淬毒,爷特意让小的先回府报信,就怕您骤然见了伤口要心悸。”
孟婉颜闭目须臾,胸口起伏渐平,再睁眼时,眸中已凝起冰棱似的寒光。她缓步走至窗前,指尖掐进雕花窗棂,一字字从齿间碾出:“去告诉衙门——三日之内,若揪不出那群狂徒,我便亲自去敲登闻鼓。”话音落时,窗外枯枝恰被北风刮断,坠地声如裂骨。

忠顺侯府西院,二房太太闻得消息时,手中捻着的佛珠“咔嚓”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满地。她扶着案几起身,指尖掐进硬木纹里,声音颤得如同秋末残叶:“我的玳儿……我这一生就剩这点骨血,他们竟也容不下!”
房妈妈忙搀住她手臂,低声劝道:“太太仔细气伤了身子。幸而姑爷机警,舍身护住了郎君,这才……”“是了,是了!”二太太忽然抓住妈妈手腕,眼中烧起幽火,“除了东厢那个惯会使软刀子的贱婢,这深宅里还有谁恨不得我们二房绝了后?自她生了那个庶子,便日日盯着玳儿的嫡子名分,如今竟敢买凶——”话至此处,她喉头哽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房妈妈一面轻拍她背脊,一面压着声道:“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可咱们眼下无凭无据,若闹将起来,反落个‘主母不容人’的口实。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姑爷的恩情记在心上。”她贴近些,声音更低,“库房里那瓶御赐的紫雪生肌膏,化瘀生肌有奇效。老奴觉着,合该即刻送去唐府——既是全了礼数,也叫外人看看,咱们二房知恩,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二太太闭目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将那剜心蚀骨的恨意压进眼底幽潭深处。她理了理衣襟,淡淡道:“就依妈妈说的办。开我的私库,再添两支百年老参,一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