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拾壹章《自食恶果，壹》

今日是忠顺侯府大房老爷孟枫为夫人陈氏庆贺生辰的好日子。侯爷孟枫与二房老爷孟松，府中上下皆知，全然是两样人物。外头也曾有过几句流言，暗暗议论孟夫人“善妒”，把持着侯爷，不容旁人近身。这话传到孟枫耳中，他只摇头笑了笑，对亲近之人温言道： “莫要错怪了她。我家夫人最是贤德不过。便是她怀着身孕、不便照料我的时候，也曾亲自张罗，要为我寻个妥帖的通房女使，唯恐委屈了我。”

二老爷孟松偏宠薛小娘，时常与她吟风弄月，将正房太太的颜面置于不顾，是个出了名“宠妾灭妻”的主儿。而忠顺侯孟枫，却是满京城都晓得的情深义重，一颗心全系在夫人陈氏身上。多年来，他身边莫说是正经纳娶的房里人，便是略通晓事理、预备着伺候的女使，也一个不曾留。他对陈氏，真真称得上百依百顺，体贴入微。

他说至此，目光望向内院方向，神色愈发柔和，声音也沉静下来：“是我自己不愿。我早年便答应过她，此生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既许了诺，岂能违背？这后宅之中，若多出一位小娘来，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此言一出，那原本浮动着的些许闲言碎语，便也悄然消散了。众人皆知，忠顺侯爷的一片心，全系在夫人身上，并非夫人不容，而是侯爷自己，不肯分给旁人半分。

府里这般的深情厚意，莫说是外头那些府邸的夫人太太们听了心生羡慕，便是自家府上的二房太太，心下又何尝不是酸涩难言。私下里，不知多少人都暗暗叹过：陈氏上辈子不知积了怎样的大德，今生竟能得此一心一意、百依百顺的夫君。便是侯府嫡出的姑奶奶孟婉颜，从前瞧着伯父伯母的恩爱，也曾有过相似的感慨。

只是后来她嫁了唐俪辞，那人的所作所为，却让她渐渐觉得，自己这份福气，只怕比伯母陈氏还要深厚些。当然，这都是旧话了。

今日既是伯母陈氏的生辰宴，孟婉颜早早便让府里针线房赶制了一条崭新的石榴红罗裙，裙摆绣着缠枝暗纹，行动间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她特意选了这喜庆颜色，一则为给伯母贺寿添彩，二则也是要向满堂宾客昭示：即便她孟婉颜嫁的是个白手起家的“泥腿子”唐俪辞，她也依旧是忠顺侯府堂堂正正的嫡出姑娘，是这府里尊贵的姑奶奶，容不得旁人轻看半分。

谁知，偏就在赴宴前，一个粗手笨脚的女使端着茶水，一个趔趄，竟将那澄亮的茶汤，不偏不倚泼洒在了簇新的石榴裙上，顿时污了一大片。孟婉颜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眸子里寒光乍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若不是此刻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看着，她几乎立时就要叫人将这“没长眼睛”的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或是立刻发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羞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一旁的采薇见状，赶忙上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哎呀，这才刚立春，寒气未消呢，姑奶奶这身新裙子湿成这样，穿着岂止是不好看，更要紧的是身子受寒可怎么好？不如让奴婢带您下去，赶紧换身干爽衣裳吧？”

采薇是二房庶女孟如希身边的女使，孟婉颜素来对二房那边的人心存芥蒂，岂肯轻易信她？她只沉着一张脸，冰锥似的目光钉在那瑟瑟发抖的闯祸女使身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必劳烦你。就你——”她抬手指着那泼茶的女使，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去换！”

采薇要的正是她这句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面上却仍是那副恭顺模样，应了声“是”，便垂首退到一旁，任由那惊慌失措的女使引着孟婉颜离席。这一切，原都在孟如希算计之中。她早已设法将孟婉颜身边得用的橘红、柳绿等心腹女使支开，又算准了孟婉颜骄矜多疑的性子，绝不愿让自己房里的采薇近身伺候。采薇那主动的提议，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棋子，恰恰是那个“不长眼”的女使。

那闯祸的女使战战兢兢，引着孟婉颜穿过回廊，却不是往惯常更衣的厢房去，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僻静院落，推开了其中一间房门。孟婉颜心中烦躁，只当是这蠢婢慌乱中领错了路，耐着性子踏入，却见屋内昏暗，并无准备好的替换衣物，反而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粗布男子身影！

孟婉颜心头猛地一沉，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抓起手边一件刚脱下的织锦斗篷，紧紧裹住只着中衣的身子，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谁准你踏入侯府姑娘的绣房？！”

她声音虽厉，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屏风，目光急速扫向那垂首瑟缩的女使，又惊又怒之间，已觉出此事绝非意外失手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