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老太太一听“唐张氏要给乖孙纳妾”,初时还捻着佛珠,不紧不慢道:“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理,别家行得,咱们家怎就不行?”
可当小厮笔端紧接着补了一句“说是要纳太太娘家侄女,那位张四妮姑娘”时,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倏地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年,张家三天两头来打秋风,占便宜没个够,她心里早积了一团暗火。每每想起与张家结这门亲,她就悔得肠子发青——怎就给自己儿子娶了这么个不知深浅、眼皮子浅的媳妇!
“我乖孙,我金孙,”老太太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纳哪个丫头做通房、收哪房良妾都使得,唯独这张家的姑娘——绝不行!难不成还要再招一个‘搅家精’进门,闹得我唐家永无宁日?”
当下,唐老太太便在女使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径直到了唐张氏屋里,不等她再开口游说,便厉声打断了话头。唐张氏素来惧怕这位婆母。自打嫁进唐家起,她便在这位老太太的威严下过得战战兢兢。加之丈夫向来只听母亲的,从不由她做主,她心中对婆母是又恨又怕,积怨已久。
如今见老太太公然反对张四妮进门,唐张氏心下除了愤懑无奈,更暗暗咒骂:“这老不死的,什么事都要插一手,怎不怕折了寿数!”
这话她自然只敢在心里翻滚,是绝不敢吐露半字的——否则,这唐家便再无她立锥之地了。顾云峥凭着原主的记忆冷眼旁观,倒是看出几分究竟:唐老太太虽也难免重男轻女,却算是这时代里难得的明白人。当初唐张氏嫁过来后,她并未像寻常婆婆那般刻意磋磨儿媳、摆足婆母的款。反倒是唐张氏自己行事屡有差池,才招来老太太的训斥。
“老祖宗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唐张氏一见唐老夫人领着张四妮和唐倩进门,心头不由一紧,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只怕那张四妮给俪哥儿做妾的事要落空。
唐老夫人也不与她绕弯子,径直问道:“听说,你想让你娘家侄女给俪哥儿做小娘?”“老太太容禀,”唐张氏喉头动了动,勉强笑道,“媳妇是看孟氏性子娇,未必懂得体贴照应。俪哥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妥当。四妮这孩子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的,放在屋里,咱们也放心不是?”
她这话才说完,唐老夫人尚未开口,唐俪辞已淡淡接了过去:“母亲多虑了。儿子有笔端伺候已足够,即便要使唤人,府里也有的是丫鬟,何苦委屈表妹。”
唐张氏气得心口发堵,恨不得将眼前这拆台的亲儿塞回肚里去,再生一遍才好,总归要叫他知道同母亲一条心才是正理。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这可全是为了你呀!怎就养出这般不懂娘心的……”
正说着,顾云峥已掀衣跪在唐张氏与唐老夫人跟前,言辞恳切:“修身齐家,而后方谈治国平天下。孙儿功名未立,若此时便学那纨绔习气,耽于内帷,岂非自误前程,亦负家声?”这番话正说进唐老夫人的心坎里,她当下指着唐张氏厉声斥道:“好个糊涂的丧门星!”
老夫人正欲吩咐将张四妮送回张家,却被唐俪辞出声拦下:“祖母且慢。舅母为人苛吝,若见表妹不得入唐家,难保不会将她转卖至不堪之处。那时不仅表妹一生尽毁,便是孙儿的名声也难免受牵累。不如让表妹暂居倩姐院里,不过添副碗筷的事,既保全了亲戚情分,也免得舅母在外生事,平白带累唐家门风。”

唐老夫人听罢,越发觉得唐俪辞处事周全、有担当,俨然已能为唐家撑起一片天。她心中欣慰,便依着俪辞的意思,将张四妮暂且留在府中,命她与唐倩一同学习规矩针线、识文断字。
另一头,唐老夫人又将守在乡下老宅的唐父召了回来,吩咐他将唐张氏带回乡间居住,静思己过,待真正醒悟之后再接回城中。
忠顺侯府这边,唐张氏想为儿子纳妾的动静,并未传到孟婉颜耳中。这些日子她在娘家住得甚是舒心惬意。今日原是她留居娘家的最后一日,却没料到,差一点又遭了孟如希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