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绿实在不明白自家奶奶为何会因一筐梨欢喜至此——从前在忠顺侯府时,什么稀罕果子没有见过?如今这一筐梨竟能让她眉眼舒展,笑意盈盈,真是教人看不透。她这般想着,神色间便带出几分困惑来。一旁的橘红瞧见了,忍不住伸指轻点她额头:“你呀,真真是个榆木脑袋!这哪里是一筐梨的事?”
柳绿懵懂摇头:“那……那是何事?”见她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橘红只得压低声音提点道:“这梨是唐老太太亲自差人送来的——你仔细想想,老太太何时对咱们院里这般客气过?这分明是向奶奶低头的兆头。”她略顿一顿,唇边浮起了然的笑痕:“你说,奶奶怎能不舒心?”

在礼法森严的深宅里,婆媳之间向来尊卑分明。纵是出身忠顺侯府的孟婉颜,嫁入唐家后也须恪守媳妇的本分,对上恭敬侍奉。如今唐家最尊贵的太婆婆竟主动递来这筐梨,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这怎能不教孟婉颜心生欢喜?那梨,又岂止是梨。她在唐家也是要谨小慎微中,终于等来的一丝认可,一份立足的象征。可这一切落在顾云峥眼里,却只让他心底发沉。他曾受教于平等开放的思想,此刻眼前种种,不过仍是礼教纲常下女子间的无形倾轧。那“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轮回,在这一方屋檐下,依旧无声上演。他立在门前,微微吸了口气,方掀帘进屋,温声问道:“婉婉,今日身子可爽利些了?”

橘红与柳绿得了常妈妈眼色,轻手轻脚上前为唐俪辞斟茶。孟婉颜抬眼望向他,却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唐张氏对她的种种为难,心头一股郁气便暗暗转到了眼前这人身上。
因而唐俪辞温言询问她身子如何时,她也只垂眸不语,神色冷淡。顾云峥看在眼里,却并无愠色——这段日子,她确是受了不少委屈。
他静了静,再度开口,嗓音温和如初:“婉婉,母亲先前行事欠妥,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此言一出,满室悄然。众人还未及反应,却见顾云峥已当着所有女使的面,向孟婉颜躬身长揖。一屋子人,连同孟婉颜在内,皆怔住了。
在这深宅之内,为媳者对上需晨昏定省、谨小慎微,对夫亦要温顺体贴、处处周全。纵是丈夫有错,做妻子的也往往只能默默承下——这世间对女子的规矩,向来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正因如此,当唐俪辞竟在满屋仆婢面前,这般郑重地向她躬身致歉时,孟婉颜心中着实惊涛涌动。正因如此,当唐俪辞竟在满屋仆婢面前,这般郑重地向她躬身致歉时,孟婉颜心中着实惊涛涌动。
她怔怔地望着他低垂的肩背,忽然清醒过来——此事又与俪辞何干?他这些时日在外奔波劳碌,何曾知晓他母亲暗中对她嫁妆的眼热与算计?自己心中郁结,却无端迁怒于他,岂非也是蛮横无理了。这一揖,揖得她心头发颤,也揖得她百感丛生。
她心中虽已软了下来,可话到嘴边,却仍是惯常那般带着三分倔强的语调:“罢了……既然你诚心赔不是,我便不再计较。可单单作个揖、说句软话,怎能抵得过我这些时日的委屈?”
顾云峥眉梢微扬,顺着她语气温声问道:“那婉婉想要如何,才肯真正消气?”孟婉颜眸光轻轻一转,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过几日便是回门之期……我要在忠顺侯府小住些时日。你若答应,我便原谅你。”
顾云峥闻言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她会提出何等难为之事,却未料只是这般寻常的请求。他不由得又追问道:“只在侯府小住便够了?再无他求?”孟婉颜唯恐他反悔,急忙道:“就这个,你不许不答应!”
“好,”顾云峥颔首,眼底却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依你便是。”他心下暗自轻叹。这傻姑娘,竟不知在这规矩森严的世道里,出嫁之女能在娘家小住是何等不易之事——回门当日便须返归夫家,从无留宿之例。她本该借此机会,向他求个更稳妥的依靠、更实在的许诺才是。可她偏偏只要了这几日的光景。倒真是……心思单纯得教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终,顾云峥允了孟婉颜回忠顺侯府小住半月。孟婉颜欢喜得眉眼生辉——她终于能暂离这处处憋屈、受尽冷眼的唐家,回到自幼长大的地方松快些时日。
翌日,顾云峥亲自将孟婉颜送至侯府门前。待她见过二太太,他才告辞去办自己的事。离去前,二太太难得抬眼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原先外头传言纷纭,说唐家这位庶子如何不堪,可今日亲眼一见,举止从容,礼数周全,眉眼间亦无半点轻浮之气。倒不似传闻中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