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妈妈毕竟是女眷，纵是忠顺侯府里有年纪的仆妇，也终究不便久留男子在侧。唐俪辞不好再待在外间，便只隐在里屋屏风后，悄悄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房妈妈进了屋，并不急着说明来意，也一句未提孟婉颜，只从容陪着唐祖母说些家常闲话。待到茶过两盏，才似不经意地提起一桩旧事：
“说起来，咱们府上二太太娘家有位庶出的妹妹，早年低嫁了一户人家。原以为是门好亲，谁想竟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那人后来得了扬州知府的肥缺，便抖了起来，关起门来对那姨太太百般作践。二太太与这妹妹自幼亲厚，虽是庶出，终究是自家骨肉，怎忍心看她受那等腌臜气？便寻了个由头，将那中山狼从扬州任上挪了，调去个穷乡僻壤当县令。算算……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喽。”
她说得平淡家常，唐祖母却听得心头一紧。到底是高门深院里历练出来的人，这般从容敲打、话里藏锋的功夫，岂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再想高门大户背后那盘根错节的人脉，更不是唐家这样的门第所能企及的。他们既能让你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锦绣地里风光无限，也能让你从云端跌落，困在某个穷乡僻壤做个十年不得挪窝的县令！
唐祖母越想越是后怕，送走房妈妈后，忙将唐俪辞唤到跟前，急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你那眼皮子浅的娘伤了孟氏，会不会带累你的前程？咱们……咱们还能补救么？”
顾云峥见敲打已见成效，是时候给老太太吃颗定心丸了。“祖母莫急，”他温声劝道，“少不得孙儿去婉婉那儿陪个不是，好好宽慰她一番。往后便让她在房里静养，不必到母亲跟前晨昏定省，也免得母亲见她心气不顺，再闹出风波来。还有——”他语气微沉：“我那‘好’舅母张李氏，往后也别让她登门了。那是个专会煽风点火的，若再由着她挑唆，咱家可就真没安宁日子了。”
唐祖母向来不喜唐张氏的娘家。那些亲戚，素日只会来唐家打秋风，从未替唐家着想过，更谈不上帮扶，实是甩不脱的累赘。
从前看在唐张氏为唐家生了俪辞这点香火情的份上，她对唐张氏贴补娘家的事尚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竟闹出这般祸事，险些毁了俪辞的前程，连带整个唐家都要受牵累。
唐祖母再不能纵容唐张氏这般糊涂行事了。她一面吩咐女使将前日唐父送来的那筐梨子取来，一面对唐俪辞叹道：“昨儿你父亲捎来的这筐梨，我尝着倒是清甜。孟氏此番受了惊吓，你把这梨带给她，就当……让她甜甜嘴，安安神罢。”
顾云峥知道这是老太太在向孟婉颜递台阶，自然也乐得在中间转圜，便对身后侍立的书童兼小厮笔端吩咐道：“还不快将老太太赏的梨收下。”
笔端伶俐地应了声“是”，利落地提起那筐梨，往孟婉颜的院子去了。顾云峥目送笔端离开，顺势留在唐祖母屋里用了饭。席间，他缓声说起心中思量：
“母亲性子太过直率，易被人拿捏利用，自己却浑然不觉。婉婉年纪尚轻，历练也浅，终究不及祖母经的事多、看得透。这个家……孙儿思来想去，还是得请您老人家掌着舵，方能稳妥。”
唐祖母本就不愿真正放下唐家的管家之权，如今听唐俪辞这般说，自是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唉，我啊，就是个劳碌命。你那母亲到底缺些心眼，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再替你多看顾些时日。”
于是唐家中馈仍由老太太执掌，唐俪辞这才安心折回孟婉颜房中。孟婉颜正对着老太太送来的那筐梨出神，眉眼间已见了笑意。待听闻张氏被罚跪在院里的消息，更是心气一畅，欢喜几乎盈出眼角。
她转头便吩咐橘红：“今日忽然想喝冰糖炖雪梨了。你去小厨房说一声，就用这筐梨炖上罢。”橘红含笑应了声“是”，掀帘出去，唤了门外伺候的婆子往厨房传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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