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的地铁站叫做“学府路站”,出口正对校门。
林晚星走出地铁口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校园——母亲曾在这里度过七年时光,从本科到硕士,而后消失。
背包里那本硬壳笔记本沉甸甸的。她走进校门,没有看路牌,凭着直觉往东走。母亲说过,心理学系的老楼在一片香樟树林后面,红砖墙,爬满爬山虎。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谈笑声、广播声、远处球场的呐喊声,这些声音构成一种蓬勃的、属于年轻人的喧哗。晚星走在其中,却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她穿着不属于这里的衣服,背着不属于这里的心事。
东区果然有一片香樟林。穿过树林,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出现在眼前。楼的确旧了,墙上的爬山虎郁郁葱葱,几乎把窗户都遮住一半。门牌上写着:**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旧址)**。
新楼应该在不远处,但这栋旧楼依然在使用,一楼窗户里隐约可见实验仪器。
晚星走到楼前。门口的布告栏贴着各种讲座通知、社团招新、寻物启事。她的目光被一张褪色的照片吸引——那是学院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合影,按年代排列。在1998年那一栏,她找到了母亲。
照片上的林静站在第二排左侧,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笑容明朗。她身边站着那位“明华师姐”,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像真正的姐妹。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98届硕士研究生合影。前排左二:林静(获当年优秀毕业论文奖);左三:苏明华(后留校任教)。**
苏明华。
这个名字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身份——留校任教。那么她现在应该还在江州大学。
晚星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里不对外开放。”一个男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淡。
晚星转过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摞资料。他个子很高,眉骨突出,眼睛藏在细框眼镜后面,看人时有种审视的意味。
“我是新生。”晚星说,“九月入学。”
男人打量她几秒。“现在才七月。”
“提前来看看。”她顿了顿,“这栋楼还在使用吗?”
“一楼是部分实验室。”男人走下台阶,“你是哪个方向的?”
“临床心理学。”
“哦。”他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但又停下,“别随便拍照。有些实验涉及保密协议。”
“抱歉。”晚星收起手机,“请问,苏明华老师还在这里任教吗?”
男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这次打量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你找苏老师?”
“她是我母亲的校友。”
“苏老师三年前就停职了。”男人说,“现在不在学校。”
“停职?”
“具体原因不清楚。”男人语气重新变得冷淡,“如果你要打听什么,建议去行政楼问。这里是实验室,不接待访客。”
说完,他抱着资料走向旁边的新楼,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新楼的玻璃门后。三年前停职——和她母亲去世同一年。是巧合吗?
下午三点,晚星离开江州大学。
她没有回林宅,而是在地铁站买了一张日票,漫无目的地乘车。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角落,看着窗外隧道墙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
一站,又一站。
她需要整理思绪。从昨天到现在,信息像碎片一样涌来:林家的监控、沈清瑶的诡异、医院的警告、母亲同学的欲言又止、苏明华的停职……这些碎片之间应该有联系,但她还没找到串联的线。
地铁在老城区站停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搜索“梧桐巷”。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个美食博主的推文:“梧桐巷17号——藏在小巷深处的古旧书店,每周三下午三点有读书会,店主是个神秘的老先生。”
书店。读书会。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分。虽然不是周三,但也许可以先去看看。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墙面斑驳,晾衣杆横跨巷子,挂满了衣服。梧桐巷在一条支巷里,更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17号的门面很小,木门漆成墨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旧时光书店”五个字。字体是隶书,笔画苍劲。
门关着,玻璃窗里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晚星透过玻璃往里看。书店很小,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旧书。靠窗有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光线昏暗,空气中仿佛飘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
她犹豫了几秒,伸手推门——门没锁。
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窄,书架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晚星走进去,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今天不营业。”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晚星循声望去。最里面的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放大镜看一本线装书。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抱歉,”晚星说,“我路过,看到是书店就……”
“你找什么书?”老人放下放大镜。
“心理学相关的。最好是旧版。”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动作很稳。“心理学在最里面那排。”他指了指,“自己找吧。找到了来柜台结账。”
晚星走向那排书架。书确实很旧,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出版物,有些书脊已经开裂。她抽出几本翻看,发现里面有很多手写批注——是同一种字迹,娟秀有力。
是母亲的笔迹。
她的心跳加快了。这些书,很可能是母亲当年读过的。她一本本翻过去,在《变态心理学案例集》的扉页上,看到了母亲的签名:**林静,1997年购于江州古籍书店。**
古籍书店,就是这里的前身吗?
她拿着书走向柜台。老人已经重新坐下,继续看他的线装书。
“这本多少钱?”晚星问。
老人抬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五十。”
晚星付了钱。装书时,她故作随意地问:“听说这里周三下午有读书会?”
老人手中的放大镜停住了。“谁告诉你的?”
“网上看到的。”
“读书会停了。”老人声音低沉,“三个月前就停了。”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晚星面前。“这个,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晚星愣住。“给我?”
“给林静的女儿。”老人说,“她说,你今天或明天会来。”
纸袋很薄,里面像只装了几张纸。晚星接过,手指碰到纸袋表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母:**S**。
“她是谁?”晚星问。
老人重新拿起放大镜,不再看她。“周三下午三点。如果还来的话,可能会见到。”
“但她刚才说读书会停了……”
“读书会停了。”老人打断她,“但有些人还会来。”
对话结束了。晚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她拿起纸袋和书,转身离开书店。木门在身后关闭时,她听见老人低低说了一句:
“小心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晚星没有立刻打开纸袋。
她走到巷口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纸袋。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张是复印的病历页,患者姓名:沈清瑶。日期:三年前。诊断栏写着:**轻度贫血,建议补充铁剂及维生素**。下面是医生的签名:李维民。
轻度贫血。不是白血病。
第二张是同一家医院的账单复印件,时间是一年后。项目包括:**化疗药物(多疗程)、骨髓穿刺(三次)、住院费(VIP病房)**。总金额高达八十余万。
第三张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摄于医院走廊。画面里,赵文君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交谈,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截图下方有一行手写字:**他们在伪造病历。沈清瑶没有白血病。**
晚星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翻到纸张背面。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林静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们必须让她消失。”**
字迹潦草,和之前字条上的不同,但用了同样的红色——那种血一样的、刺眼的红。
窗外的喧嚣忽然变得遥远。晚星感觉自己像沉入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盯着那些纸,盯着那行红字,盯着那个血淋淋的结论。
母亲不是病逝。
她是被灭口。
因为发现了一个伪造的病情,一个用“白血病”编织的、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骗局?
晚星的胃开始绞痛。她捂住嘴,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便利店店员投来关切的目光,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需要证据。这些复印件还不够,需要原件,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把纸重新装回袋子,塞进背包最内层。那本旧书也被放进去,紧贴着母亲的笔记本。
走出便利店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晚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件华丽的白色礼服,层层叠叠的纱,繁复的刺绣,在灯光下美得不真实。模特戴着面纱,看不清脸。
晚星看着那件礼服,忽然想起今晚林宅所谓的“接风宴”。赵文君说取消了,但也许只是推迟。
他们会让她穿上什么样的礼服?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米色针织衫——朴素,不起眼,但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管家的号码。
“林小姐,”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夫人让我提醒您,七点前请回到林宅。今晚有重要客人到访,您需要出席晚餐。”
“什么客人?”
“沈小姐的未婚夫,陆氏集团的公子。”周管家顿了顿,“夫人希望您……换一身正式些的衣服。礼服已经送到您房间了。”
晚星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在暗夜里点燃的星。
礼服。晚宴。未婚夫。
这一切都太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是被临时拉来配戏的演员。
但她不想演戏。
她想要真相。
晚星转身,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中,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执拗的影子。
明天周三下午三点。
她会再来梧桐巷。
但今晚,她必须先回到那个布满眼睛的房子,穿上那件不属于她的礼服,演一出她不想演的戏。
列车门打开,她走进去。车厢里人很多,挤满了下班的人们。晚星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背包里,那个牛皮纸袋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背。
**林静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们必须让她消失。**
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不是记忆里的温柔,而是某种从坟墓里传来的、冰冷的告诫:
**星星,小心。**
**小心那些对你微笑的人。**
**小心那些为你准备礼服的人。**
**小心那些,想要把你变成他们故事里配角的人。**
晚星睁开眼睛。
地铁隧道墙壁上的灯光飞速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握紧扶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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