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了。阳台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室内没开灯,只有那些遥远的光源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沙发上那个蜷缩身影的轮廓。
张真源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坐了多久。腿麻了,脖子僵了,眼睛上的纱布被眼泪浸湿又干涸,现在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没动,就这么坐着,脸埋在膝盖里,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脑子里全是浆糊。一会儿是丁程鑫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监控里自己倒掉的那碗粥,一会儿是眼睛流血时那种冰冷的恐惧。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反复折磨着他。
胃在抽痛。一天没吃东西了,空得发慌。但他不想动,不想去厨房,不想碰见任何人。他怕看到哥哥们担心的眼神,怕听到那些温柔的安慰——那些安慰只会让他更愧疚。
他更怕碰到丁程鑫。
丁哥现在……还生气吗?应该不生气了吧。丁哥都抱他了,都道歉了,都陪他睡觉了。可是……可是张真源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做错了事,应该被惩罚,而不是被温柔对待。这种温柔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持久地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张真源还是听到了。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在阳台门口停住了。
张真源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是丁哥吗?还是马哥?他们来找他了?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慌乱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假装睡着了。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张真源以为对方已经走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
张真源松了口气,但心里又空落落的。是丁哥吗?丁哥为什么没进来?是还在生气吗?还是……不想见他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又坐了很久,久到阳台的温度降下来,寒意透过单薄的连帽衫渗进皮肤里。张真源打了个寒颤,终于站了起来。
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屋里走。
客厅里没人,厨房的灯关着,整个一楼安静得可怕。张真源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只是凭着记忆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枕头边的那张纸。
折得很整齐,放在他每天睡觉时头会靠着的位置。张真源愣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展开那张纸。
是丁程鑫的字。清秀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丁程鑫特有的温柔和坚定。
纸上只有一行字:
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逞强。
——丁哥
是那封信里的话。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只有这一句,被单独写出来,放在他枕边。
张真源看着那行字,眼睛又湿了。他抬手想擦,但手碰到纱布,又缩了回来。不能哭,眼睛会疼,会流血。
可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他重新看向那张纸,发现那句话下面……有淡淡的晕痕。不是他刚才的眼泪,是更早的,已经干了的痕迹。
是丁哥写的时候哭了吗?
这个念头像把锤子,狠狠砸在张真源心上。他想起丁程鑫抱着他哭的样子,想起丁程鑫红着眼睛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丁程鑫小心翼翼给他擦脸的样子。
丁哥在难过。因为他在难过。
因为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因为他在躲,在哭,在自责。
张真源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抚过下面那淡淡的泪痕。他想把那痕迹擦掉,想把丁哥的眼泪擦掉,想把所有因为他的错而流下的眼泪都擦掉。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一下,两下。
可是擦不掉。
墨迹和泪痕早就干了,融在了一起。他越擦,纸面越皱,字迹反而越模糊。
张真源急了。他用力擦,用指甲刮,想把那该死的泪痕弄掉。可是没用。那痕迹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道疤,提醒着他:丁哥因为他哭了。
“擦……不……掉……”
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张真源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捂住喉咙,剧烈的疼痛让他弯下了腰。
嗓子坏了。他发不出声音了。
可是眼泪还在掉。大颗大颗的,砸在纸上,把那行字彻底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张真源看着那团模糊,终于崩溃了。
他跪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板,低着头,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但硬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像有火在烧,疼得他想尖叫,但他叫不出来。
只能哭。无声地,绝望地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道歉没用,写字没用,躲起来也没用。丁哥在难过,丁哥因为他哭了,而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连那张纸上的泪痕都擦不掉。
他真是个废物。
门外,丁程鑫其实一直没走。
从阳台离开后,他就站在张真源房间门口,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张真源上楼的声音,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他在等。
等张真源看到那张纸,等张真源做出反应。
可是等来的,是一声破碎的气音,还有……压抑到极致的、连哭声都没有的抽泣。
丁程鑫的心彻底碎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张真源跪坐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被揉烂了,墨迹糊成一团。
丁程鑫走过去,蹲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张真源浑身一僵,然后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挣脱,但丁程鑫抱得很紧,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别擦了,”丁程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哑,“小张张,别擦了。”
张真源摇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丁程鑫握住他攥着纸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那张揉烂的纸拿了出来。纸已经被眼泪浸透了,墨迹糊得看不清字。
“没关系,”丁程鑫说,声音哽咽着,“字糊了没关系,丁哥可以再写。写一百遍,一千遍,写到小张张记住为止。”
张真源转过身——动作很猛,差点撞到丁程鑫的下巴。他红着眼睛看着丁程鑫,那只没被纱布遮住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还有……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丁程鑫生气,害怕丁程鑫失望,害怕丁程鑫不要他。
丁程鑫看懂了。他抬手,轻轻擦掉张真源脸上的泪,但新的眼泪又立刻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小张张,”丁程鑫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听着。丁哥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了。丁哥也不怪你,不怪你截图,不怪你锁门,不怪你躲起来。丁哥只怪自己,怪自己当时没控制好情绪,怪自己让你这么难过。”
张真源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别摇头,”丁程鑫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丁哥。丁哥跟你说,你没错,你什么都没做错。是丁哥错了,是丁哥不好。所以你别哭了,别躲了,别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张真源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心疼。
然后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
三个字,破碎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丁程鑫听清了。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张真源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瞬间湿透了那件黑色的连帽衫。
“不用说对不起,”丁程鑫哭着说,“小张张,你永远不用跟丁哥说对不起。是丁哥该说对不起,是丁哥该跟你道歉。”
张真源在他怀里摇头,手紧紧抓着丁程鑫背后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他想说话,想说“不是丁哥的错,是我的错”,但嗓子疼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哭。两个人抱着一起哭。
丁程鑫哭是因为心疼,因为自责,因为看到张真源这副样子,心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张真源哭是因为愧疚,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丁程鑫的温柔,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不知道哭了多久,张真源先撑不住了。他哭到脱力,整个人软在丁程鑫怀里,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疼得像要裂开。
丁程鑫感觉到怀里的人往下滑,立刻抱紧他,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张真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他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丁程鑫坐在床边,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睡吧,”丁程鑫低声说,“丁哥在这儿陪着你。”
张真源看着他,那只没被纱布遮住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丁程鑫的衣角,像怕他走。
丁程鑫握住他的手:“丁哥不走。丁哥就在这儿。”
张真源这才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拉着丁程鑫的衣角。
丁程鑫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纱布——那里又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心又揪紧了。
他轻轻抽出手,去浴室拿了新的纱布和药。回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张真源眼睛上浸湿的纱布拆下来,换上新的,重新敷上药。
全程,张真源都没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处理好伤口,丁程鑫重新握住张真源的手,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张真源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有没愈合的伤口。他轻轻摩挲着那些伤口,心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真的做错了。
他不该因为那些弹幕生气,不该把气撒在张真源身上,不该让那孩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张真源眼睛流血了,嗓子哑了,心理也受伤了。而他,除了陪着,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丁程鑫俯身,在张真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小张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快点好起来。丁哥等着你。”
张真源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了一些,往丁程鑫的方向蹭了蹭。
丁程鑫看着他那个依赖的小动作,眼睛又湿了。
他脱了鞋,上床,躺到张真源身边,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张真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丁程鑫抱着他,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窗外,夜色深沉。
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那张被揉烂的纸还躺在地上,墨迹糊成一团,看不清字。
但没关系。
有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
有些原谅,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爱,就在拥抱里,在眼泪里,在“我在这儿”的承诺里。
丁程鑫知道,张真源的伤需要时间愈合——眼睛的伤,嗓子的伤,还有心里的伤。
但他愿意等。
等他的小张张好起来。
等他的小张张不再躲他。
等他的小张张重新对他笑,重新叫他“丁哥”。
他会一直等。
一直陪。
一直爱。
因为这是他的小张张。
他永远的小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