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门很厚,隔音不算好也不算差。张真源坐在角落的黑暗里,能隐约听见外面厨房传来的动静——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水流声,还有哥哥们压低的说话声。
他们应该在准备早餐。张真源想,丁哥大概也在楼下。丁哥刚才来敲过门,他没开,丁哥会不会更生气了?会不会觉得他在闹脾气,在耍性子?
不是的。张真源用力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他不是在闹脾气,他只是……不敢。
不敢让丁哥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这副样子去见丁哥,丁哥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装可怜吧?会觉得他在用眼泪博同情吧?
张真源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丁哥觉得他不够坚强,怕丁哥觉得他只会哭,怕丁哥觉得……他是个麻烦。
所以他躲起来了。躲在这个没人会来的杂物间里,躲在这片黑暗里。他可以在这里哭,可以在这里难受,可以在这里把所有的委屈和自责都发泄出来,然后等眼睛不肿了,等情绪平复了,再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丁哥面前,好好道歉。
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
越想止住,就越汹涌。那些被压抑了一夜的委屈、害怕、自责,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拦不住。张真源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硬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疼。他用力吞咽,想把那团棉花咽下去,但咽不下去,反而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张真源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把咳嗽声闷在掌心里。憋得脸都红了,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
等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他已经喘不上气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出声。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丁哥在楼下,哥哥们在外面,不能让他们听见。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在哭,不能让他们觉得他在装可怜。
他重新把脸埋回膝盖里,这次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像生怕惊扰到什么。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很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张真源竖起耳朵,辨认出那是马嘉祺的脚步声,沉稳,规律。
马嘉祺走到张真源房间门口,停住了。
“小张张,”马嘉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温和,“吃早饭了。”
张真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当然没有回应。
马嘉祺等了几秒,又敲了敲门:“小张张?”
还是没声音。
马嘉祺似乎叹了口气:“那我放门口了,你饿了记得吃。”
接着是碗碟放在地上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真源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放松的下一秒,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马哥给他送饭了。马哥在担心他。可是他却躲在这里,连面都不露。
他真是个糟糕的人。糟糕的弟弟。
张真源抬手狠狠擦了把脸,但眼泪越擦越多。他用力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不能哭。不能哭出声。
他对自己说。
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它们自顾自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浸湿了布料,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张真源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前他难过的时候,丁程鑫会第一个发现,然后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问:“小张张怎么了?”
想起他生病的时候,丁程鑫会坐在床边,给他量体温,喂他吃药,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想起他跳舞跳不好的时候,丁程鑫会一遍遍陪他练,从不说他笨,只会说:“我们再试一次。”
丁程鑫对他那么好,那么好。
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躲着丁哥,在让丁哥担心,在让所有人担心。
张真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眼前这片黑暗,忽然觉得窒息。
他想出去。他想去找丁哥,想跟丁哥说对不起,想求丁哥原谅他。
可是……丁哥还会原谅他吗?
丁哥昨天那么生气,连门都不给他开。今天早上来敲门,他也没开。丁哥现在一定更生气了,一定觉得他是个不懂事、只会耍脾气的小孩。
张真源又缩了回去,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去了。不能去。
他不能顶着这副样子去见丁哥。他得等眼睛消肿了,等情绪稳定了,再好好道歉。
可是……眼睛什么时候能消肿?情绪什么时候能稳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心很痛,痛得像要裂开。他想丁哥,想得快要疯了,可是又怕见到丁哥,怕丁哥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这种矛盾的情绪把他撕扯得快要崩溃。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的。
宋亚轩的声音:“小张张还没出来?”
贺峻霖:“马哥把饭放门口了,他没拿。”
严浩翔:“敲门也没反应?”
刘耀文:“我去敲!用力敲!不信他不出来!”
马嘉祺的声音,带着制止:“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丁哥说了,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丁哥说的。
丁哥让他在房间里冷静。
张真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所以丁哥不是担心他,不是想见他,只是觉得他需要冷静?
也是。他昨天做了那么糟糕的事,是该冷静一下。
张真源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外面的脚步声又散了。大概大家都去吃饭了。
张真源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大概所有人都吃完早饭,各自回房间了。
张真源慢慢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然后轻轻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他的房间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粥,有小菜,还有一杯牛奶。
张真源看着那个托盘,鼻子又酸了。
马哥给他准备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粥是白粥,因为他嗓子疼,吃不了别的。小菜是清淡的,牛奶是温的。
大家都对他这么好,可他呢?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杂物间。他不敢回房间,怕丁哥突然来找他。他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厨房里没有人,碗碟已经洗好了,整齐地放在沥水架上。张真源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坐下,拿起勺子。
粥还是温的,正好入口。
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每吞咽一次都疼得厉害。
他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
不是不饿,是心里太难受了,难受得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感觉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看着那杯牛奶,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他没压抑,任由眼泪往下掉,砸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丁哥对他失望,哥哥们担心他,而他连饭都吃不下,只会哭。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被爱呢?
张真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他站起来,把粥倒进水槽,把牛奶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重新上楼,没有回房间,而是又躲回了杂物间。
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黑暗,安静,没人会来,没人会看到他这副糟糕的样子。
他关上门,重新在角落里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哭。
他只是抱着膝盖,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那片黑暗。
他在想,丁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生气,还是在……根本不在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所有事。截图错了,没开门错了,躲起来也错了。
可是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张真源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聪明的孩子,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复杂的情绪。他只会依赖丁哥,只会跟在丁哥身后,只会把丁哥当作所有的安全感来源。
可是现在,丁哥不要他了。
至少今天不要。
张真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等吧。等到丁哥消气,等到一切回到从前。
如果……还能回到从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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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的房间里。
丁程鑫其实也没吃早饭。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编舞视频在自动播放,音乐在耳边响着,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他在想张真源。
那孩子锁了门,不肯见他。马嘉祺把饭放门口,他也没拿。现在人在哪儿?在房间里哭?还是躲起来了?
丁程鑫想起张真源平时害羞的样子,想起那孩子红着耳朵拉他衣角的样子,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逞强”。
可是现在,那孩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面都不肯见。
是因为昨天的事太受伤了吗?还是……在害怕?
丁程鑫揉了揉眉心,觉得头疼。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张真源的房门还关着,门口的托盘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拿进去了。
丁程鑫松了口气。至少吃饭了。
他走到张真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马嘉祺正在洗碗。看到丁程鑫下来,他擦了擦手:“丁儿。”
“小张张吃饭了?”丁程鑫问。
“嗯,”马嘉祺点头,“托盘拿进去了。”
丁程鑫沉默了几秒:“他……怎么样?”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不知道。没见到人。”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丁儿,”马嘉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昨天的事,小张张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丁程鑫低声说,“是我反应太大了。”
“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马嘉祺说,“那些弹幕……确实过分。”
丁程鑫摇摇头:“不是弹幕的问题。”
“那是什么?”
丁程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气什么?气那种隐私被侵犯的感觉?气那种不被尊重的愤怒?还是气……自己在弟弟们面前失控的样子?
也许都有。
但最重要的是,他气自己当时没控制好情绪,把气撒在了张真源身上。那孩子那么敏感,那么容易自责,现在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
“我去看看他,”丁程鑫站起来。
“丁儿,”马嘉祺叫住他,“给他点时间吧。”
丁程鑫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上楼,没有去张真源房间,而是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很累。
心里很累。
而杂物间里,张真源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丁程鑫来找过他,不知道丁程鑫在担心他,不知道丁程鑫也在自责。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糟糕的、不配被爱的孩子。
所以他躲在这里,用黑暗惩罚自己,用沉默惩罚自己,用眼泪惩罚自己。
直到眼睛肿得再也流不出眼泪,直到嗓子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心麻木得再也感觉不到痛。
也许那时候,他才能鼓起勇气,走出这片黑暗,去面对那个他最爱也最怕的人。
但现在,他还做不到。
他只能躲在这里,在黑暗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对不起,丁哥。
对不起。
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