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栋房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入睡后的安宁,而是某种紧绷的、压抑的安静。走廊的夜灯开着,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圈,却照不进紧闭的房门。
丁程鑫的房间里,他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的墨绿色在夜色里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潭,偶尔有车灯滑过,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傍晚的画面——张真源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的样子,那颤抖的道歉声,还有那张从门缝塞进来的、字迹潦草的纸条。
“丁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句话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口。
丁程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极淡的薰衣草香,是他新换的助眠香型,但现在这香味只让他更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凶。张真源那孩子本来就敏感,本来就容易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直播那件事,也许真的不是他的错——至少高领毛衣那部分不是。
可当时那种被窥视、被议论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他气的是那种不尊重,那种把他的私密时刻当作谈资的随意。而张真源的截图,恰好成了导火索。
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张真源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截一张哥哥的照片,存起来,这有什么错呢?丁程鑫自己手机里也存着弟弟们的照片,训练时累瘫的样子,睡觉时流口水的样子,开心时笑出牙龈的样子。那些照片他从来不删,偶尔翻看,会觉得温暖。
所以张真源截他的图,也许……也是因为觉得温暖?
丁程鑫睁开眼睛,盯着黑暗。
他想起张真源平时看他的眼神——那种害羞的、依赖的、带着纯粹欣赏的眼神。那孩子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但也从来没越界过。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丁哥好看”“丁哥厉害”“丁哥对我好”,然后就想多看看,多存点回忆。
这样的张真源,怎么会故意做让他生气的事呢?
丁程鑫坐起来,揉了揉脸。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拧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夜灯的光线昏黄柔和。他走到张真源房门口,站定。
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应该关灯了。但仔细听,能听见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压抑的呼吸声,又像是……抽泣?
丁程鑫皱起眉,弯下腰,把耳朵贴近门板。
声音很细微,几乎听不见,但确实有——是那种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还有偶尔的、短促的吸气声,像是哭到喘不上气时强行控制的结果。
张真源在哭。
而且哭了很久。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沉。他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现在敲门,张真源会开门吗?那孩子现在肯定很难受,可能不想见人。而且……丁程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说他误会了?说他不该那么凶?
可是张真源需要的是这些吗?
丁程鑫在门口站了很久,听着里面那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揪心——那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最后,丁程鑫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没关门,而是把门虚掩着,然后躺回床上,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如果张真源来找他,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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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的房间里。
张真源根本没睡。他蜷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已经哭了快四个小时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但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丁程鑫失望的眼神,冷冰冰的“今天谁也别来找我”,还有那扇敲了半天都不开的门。那些画面像循环播放的噩梦,一遍遍折磨着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刚进公司时,自己又笨又害羞,跳舞跟不上,唱歌跑调,是丁程鑫一遍遍陪他练,从不说他笨。
想起了第一次上台前紧张得发抖,是丁程鑫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想起了生病时丁程鑫整夜守着他,体温计、药、温水,一样样准备好,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想起了那封信,信里说“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逞强”。
可是现在,丁程鑫不要他了。
至少今天不要。
张真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爬下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想去找丁程鑫,想再道歉一次,想求丁程鑫原谅他。
但他不敢。
丁程鑫说了“今天谁也别来找他”。如果他去了,丁程鑫会更生气吧?
张真源的手又缩了回来。他蹲在门边,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着。哭到后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和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手——那只截了图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又想打下去。但这次,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能打。不能发出声音。丁哥在睡觉,不能吵到他。
张真源放下手,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里的难受一点都没少。
他在门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很多小东西——一颗丁程鑫给他的糖的糖纸,一张丁程鑫写给他的鼓励纸条,一个丁程鑫送他的钥匙扣,还有……很多张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平时训练、出去玩时拍的合照,每一张里都有丁程鑫,每一张里丁程鑫都在笑。
张真源看着那些照片,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小心地抚摸着照片上丁程鑫的脸,指尖颤抖。
“丁哥……”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别不要我……”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眼泪砸在照片上的啪嗒声。
张真源把照片抱在怀里,重新蜷缩到床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还没亮,眼睛疼得睁不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又哭了两个小时。
张真源爬起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可怕,眼皮红得像桃子,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但眼睛的肿胀一点都没消。
他不敢这个样子出去。被其他哥哥看到,他们会担心。被丁哥看到……丁哥会更生气吧?会觉得他在装可怜吧?
张真源回到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副墨镜——是以前买来玩的时候戴的,很夸张的款式。他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巴上还没干的泪痕还是遮不住。
他又找了条围巾,把下巴也围起来。
然后他打开门,悄悄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丁程鑫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张真源在丁程鑫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他不敢去找丁程鑫,但他也不想待在房间里了。房间里全是丁程鑫给他布置的东西——那套柔软的床品,那个加湿器,还有枕头下那封信。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丁程鑫对他有多好,而他有多糟糕。
他走到厨房,想找点水喝,但手抖得厉害,杯子差点摔了。他扶着水槽,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脏跳得又乱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后,他没喝水,而是转身去了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不用的器材、旧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张真源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在角落的地板上坐下来。
这里很黑,没有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旧布料发霉的淡淡气味。
但张真源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没人会找到他。他可以在这里待着,等到丁哥消气,等到眼睛不肿了,再出去。
他摘下墨镜和围巾,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无声地颤抖着,眼泪安静地往下掉,砸在灰尘堆积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楼了。
张真源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是马嘉祺的声音,很轻:“丁儿还没起?”
然后是贺峻霖的声音,也很轻:“没看到。小张张呢?”
“不知道,房间门关着。”
“去找找?”
“别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然后是烧水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张真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不想出去,不想让哥哥们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怕他们问,怕他们安慰,更怕他们告诉丁哥。
他就想一个人待着,等到一切都过去。
等到丁哥不生气了,等到他可以正常地站在丁哥面前,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要等多久呢?
丁哥会原谅他吗?
张真源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心很痛,眼睛很痛,喉咙很痛,全身上下都痛。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疼痛自己过去。
或者……永远都过不去。
杂物间的门关得很严,外面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张真源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在黑暗里一点点冷却。
而楼上,丁程鑫的房间里。
丁程鑫其实早就醒了。他听到楼下的动静,听到马嘉祺和贺峻霖的对话,听到他们在找张真源。
他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
他下床,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张真源的房门还关着。
丁程鑫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下楼。
厨房里,马嘉祺和贺峻霖正在准备早餐。看到丁程鑫下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丁哥,”马嘉祺先开口,声音很温和,“早。”
“早,”丁程鑫应了一声,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小张张呢?”
马嘉祺和贺峻霖对视了一眼。
“没看到,”贺峻霖说,“房间门关着,可能还在睡。”
丁程鑫皱了皱眉。他想起昨晚听到的哭声,想起那压抑的抽泣声。张真源不可能还在睡——那孩子肯定早就醒了,而且哭了一夜。
“我去看看,”丁程鑫说,转身要上楼,但走了两步又停下,“算了。”
马嘉祺看着他:“丁儿,昨天的事……”
“我知道,”丁程鑫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是我误会了。高领毛衣的事,不怪他。”
贺峻霖松了口气:“那……”
“但我还是生气,”丁程鑫说,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气他截图,是气……算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些弹幕?气那种被侵犯隐私的感觉?还是气自己当时失控的情绪?
也许都有。
“我去找他,”丁程鑫还是转身上了楼。
他走到张真源房门口,这次没犹豫,直接敲了敲门。
“小张张,”他叫了一声,“醒了吗?”
里面没声音。
丁程鑫又敲了敲:“小张张?”
还是没声音。
丁程鑫皱起眉,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锁了。
从里面锁的。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沉。
张真源从来不会锁门。那孩子睡觉时连门都不关严,说怕听不到哥哥们叫他的声音。现在却锁了门。
是不想见他吗?
还是……在躲他?
丁程鑫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很久都没动。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小张张,开门。我们谈谈。”
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门里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
丁程鑫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而那个平时最依赖他的孩子,现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面都不肯见。
丁程鑫垂下眼睛,转身,慢慢走下楼。
厨房里,马嘉祺和贺峻霖看着他一个人下来,眼神里都带着担忧。
“锁门了,”丁程鑫简单地说,声音有点哑。
马嘉祺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去叫。”
“别了,”丁程鑫摇摇头,“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他说着,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很累。
心里很累。
而杂物间里,张真源坐在黑暗的角落,听到了丁程鑫敲门的声音,听到了那句温柔的“我们谈谈”。
他差点就冲出去开门了。
但他没动。
他不敢。
他怕丁哥看到他这个样子——眼睛肿的,脸哭花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怕丁哥觉得他在装可怜,在博同情。
他怕丁哥更生气。
所以他没动,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丁哥离开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里的失望。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连压抑都忘了,就那么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他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而那道锁住的门,锁住的不仅是房间,还有所有没说出口的道歉,和所有还没来得及给出的原谅。
天亮了。
但有些东西,还停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