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宁府内院裹得密不透风。
洛青舟立在廊下,指尖攥着半块微凉的梅花玉佩,指节泛白。晚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几分躁意。
方才宁夫人遣人来请,说宁玉婠身子不适,想见他一面。他本想推却,可一想到那女子平日里清冷寡言,却总在暗处护他周全,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廊灯昏黄,映得他身影孤孑。小蝶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公子,二小姐那边……还在等您回去。”
洛青舟身形一顿,喉间发涩。
他怎会忘了秦蒹葭。
那个在外人眼中痴傻木讷、实则藏着惊天秘密的娘子,那个夜里会悄悄为他盖好被角、会在他遇危时无声挡在身前的女子。自入赘秦家以来,他早已把她刻进心底,哪怕她从不说一句软话,哪怕她身上谜团重重,他也认定了,此生要护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宁玉婠因他受了牵连,旧疾复发,他若避而不见,未免太过薄情。
“我去去就回。”洛青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推开宁玉婠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床榻上的女子脸色愈发苍白。宁玉婠倚着软枕,长发散落在锦被上,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敛去锋芒,多了几分病中的柔弱。
见洛青舟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轻声道:“洛公子,麻烦你了。”
“宁小姐言重了。”洛青舟拱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心头微沉,“听闻你身子不适,可有大碍?”
“老毛病罢了。”宁玉婠轻轻咳嗽两声,抬手抚了抚胸口,目光却直直落在洛青舟身上,“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出手。若不是你,我宁家怕是要遭大难。”
洛青舟摇头:“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何况此事因我而起。”
他心中清楚,今日宁家遭遇的麻烦,归根结底是洛长天在背后捣鬼。洛长天视他为眼中钉,不仅要毁了他,还要牵连他身边所有之人。宁家因他卷入风波,他心中满是愧疚。
宁玉婠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心头微动,轻声道:“公子不必自责。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护着身边的人。秦家,二小姐,还有……我。”
提到秦蒹葭,洛青舟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却也多了几分忧虑:“只是我无能,至今未能护好她们。洛长天步步紧逼,朝堂暗流汹涌,我怕……”
怕有朝一日,自己连最在意的人都守不住。
怕秦蒹葭的秘密被揭开,迎来万劫不复的结局。
怕这一路风雨,最终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宁玉婠看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与痛楚,心头一软,缓缓道:“洛公子,你并非无能。你以庶子之身,入赘为婿,却能凭一己之力,在洛家与朝堂的夹缝中站稳脚跟,护住秦家上下。这份担当,世间少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只是公子,你可知,有些守护,不必独自扛下所有。你身边,并非无人可依。”
洛青舟抬眸,对上她深邃的眼眸,心头一震。
他懂她的意思。
可他不敢。
他身负娘亲惨死的血海深仇,身陷多方势力的算计之中,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又怎能拖累更多人?
秦蒹葭已是他的软肋,他绝不能再让宁玉婠卷入这无尽的漩涡。
“宁小姐好意,青舟心领。”洛青舟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平静,“只是我的事,终究要自己了结。夜深了,你好生休养,我先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宁玉婠突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洛公子,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这般帮你?”
洛青舟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情意,怕自己心软,怕辜负了秦蒹葭,也辜负了眼前人。
宁玉婠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轻声道:“我与二小姐,自幼相识。她的苦,她的难,我都看在眼里。你是真心待她,我便信你。我帮你,不为别的,只为护她周全,也为……护你平安。”
洛青舟的心,猛地一揪。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所有靠近,所有相助,都是为了秦蒹葭。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多谢宁小姐。青舟发誓,此生必护蒹葭一世无忧,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踏出房门,将屋内的药香与烛火,统统抛在身后。
廊外夜风更凉,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洛青舟快步朝着秦蒹葭的院落走去,心头满是急切。
他想立刻见到她,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无论前路多险,他都在。
可刚走到转角处,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宁春草。
少女眼眶通红,看着洛青舟,语气带着质问与委屈:“洛公子!你明明心里只有二小姐,为何还要去见姐姐?你知不知道,姐姐为了你,甘愿冒着被洛长天报复的风险,也要护你周全!你知不知道,她病成这样,心里念的还是你!”
洛青舟愣住了,看着少女通红的双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从未想过,宁玉婠对他,竟有这般心思。
他一直以为,她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的相助,只是同为秦蒹葭牵挂的知己。
可如今,宁春草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我……”洛青舟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的确无心招惹,可终究还是伤了人。
宁春草看着他愧疚的模样,心头的委屈更甚,哽咽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二小姐,我也不求你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姐姐的心意,不要让她白白付出。就算你不能接受她,也请你……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再受伤害。”
说罢,少女抹了抹眼泪,转身跑开,留下洛青舟一人,僵在原地。
夜风呼啸,卷着寒意钻入衣领,洛青舟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辜负。
这两个字,是他此生最不愿触碰的字眼。
娘亲的死,是他一生的痛,是他未能守护好至亲的遗憾。
如今,他竟又要辜负另一个真心待他之人。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秦蒹葭清冷的侧脸,和宁玉婠病中柔弱的模样。
一边是心之所系,生死相依的娘子。
一边是真心相待,默默付出的知己。
他该如何抉择?
不。
他没有抉择的资格。
他的心,早已给了秦蒹葭,从洞房花烛夜,他发现她不对劲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宁玉婠的情意,他又该如何偿还?
“呵。”
一声轻嗤,突然从身后传来。
洛青舟猛地睁开眼,转身望去。
只见廊灯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与疏离。
是秦蒹葭。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又听了多久。
洛青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蒹葭……”他失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慌乱与无措。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与宁玉婠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切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刚从宁玉婠的房间出来,被宁春草质问心意,这一切,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秦蒹葭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烛火映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痴傻的模样,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可洛青舟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与冰冷。
那是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痛的眼神。
秦蒹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脚步轻盈,却像踩在洛青舟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痛彻心扉。
“蒹葭!你听我解释!”洛青舟冲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秦蒹葭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碎了洛青舟所有的镇定。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廊尽头,看着那扇熟悉的房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一道鸿沟,将两人彻底隔开。
夜风卷落枝头残梅,花瓣纷飞,落在洛青舟的肩头,又缓缓滑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夜色将自己吞噬。
愧疚,慌乱,心痛,无助……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定,足够勇敢,能护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他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快要守不住了。
洛长天的追杀,朝堂的阴谋,各方势力的算计,他都不怕。
他只怕,他最在意的人,不再信他。
只怕那个不对劲的娘子,会彻底离他而去。
洛青舟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无论如何,他都要解释清楚。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多少误会与阻碍,他都要守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小蝶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公子!不好了!洛家长老带人找上门了!说要……要抓您回去,给洛玉偿命!”
洛青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厉色,所有的儿女情长,瞬间被滔天的怒意与杀意取代。
洛长天。
你终于还是来了。
也好。
新仇旧恨,今日便一并清算。
他缓缓松开掌心,血迹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上,绽开一朵妖冶的花。
洛青舟抬眸,目光冰冷如刀,望向宁府大门的方向。
“想抓我?”
“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
夜色更浓,杀机暗涌。
一场生死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而洛青舟不知道的是,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秦蒹葭倚着门板,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的娘子,从来都不对劲。
她的心意,从来都藏得太深。
这一场风雨,究竟会将两人,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