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破开江雾，行于扬子江心。
水雾如轻纱漫卷，将两岸的青山揉成模糊的墨影，江风裹着湿冷的凉意，拍在洛青舟的肩头。他凭栏而立，指尖轻抵着微凉的木栏，目光落在翻涌的暗青色江水上，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
身上的锦袍还是那日参加诗会时穿的，虽经丫鬟打理过，却仍能看到袖口处淡淡的褶皱，那是被江南四大才子中的白衣才子推搡时留下的痕迹。昨夜一首《水调歌头》震彻画舫，逼得那白衣才子颜面尽失，虽解了画舫船费的燃眉之急，却也彻底撕下了与洛家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他是洛家的庶子，一个连生母名分都挣不来的弃子，如今高中状元，又偏要与落难的秦家绑在一起，洛家怎会容他。
江风拂起他的鬓发，带着江水独有的腥气，洛青舟闭上眼，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成国府西北那间破败的小院。也是这样的冷天，母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为他擦拭着被府中恶奴推倒时磕破的额头，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皂角的清香，一边擦一边轻声说：“青舟，莫怕，娘在。”
那时的他，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懦弱又卑微，被府中上下欺辱，唯有母亲是唯一的光。可这束光，终究还是被大家族的阴私算计掐灭了，三天的急病，一碗碗苦涩的汤药，最后只留他一人在那间小院里，守着冰冷的炭火，烤着母亲最后为他绣的肚兜。
穿越而来的这半年，他步步为营，靠着母亲遗物中的武学秘籍，靠着神魂世界里神秘前辈的指点，从一个任人拿捏的庶子，走到今时今日的状元郎，他以为自己早已磨平了心底的柔软，以为自己只求安稳度日，偷偷摸摸变得强大，便足矣。
可直到入赘秦家，直到秦家遭难，岳父被构陷罢官夺爵，岳母拿着和离书假意劝他离开时，他听见了她心底的那句“敢走就打断他的腿”，听见了二小姐秦婉清满心的“姐夫别走”，也听见了那位始终冰冷的秦大小姐秦舒颜，藏在心底的一丝愧疚。
他才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孤家寡人了。
“公子，风大，仔细吹了寒邪。”
小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她端着一个描金的白瓷碗，碗中盛着温热的姜汤，雾气袅袅。洛青舟转过身，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心底。
“府里的人都还好？”他抿了一口姜汤，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驱散了几分寒意。
小蝶点点头，又轻轻蹙起眉：“就是画舫上的客人还在嚼舌根，说咱们秦家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还说公子您放着状元郎的前程不要，偏要绑着秦家，是自寻死路。”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愤愤，“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公子您是何等厉害，若不是为了秦家，您怎会受这些闲气。”
洛青舟笑了笑，将姜汤一饮而尽，碗底还留着姜片的余味：“闲言碎语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是为了旁人的眼光而活，从前在洛家，被人骂作野种、废物，他都能忍，如今不过是几句闲言，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从不是被秦家绑着，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站在秦家这边。
因为他尝过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所以便不想让眼前这些人，也体会一遍。
小蝶收了空碗，正欲退下，洛青舟却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脚步。他的神魂感知力早已今非昔比，即便隔着数步的距离，即便那道气息轻得像一缕烟，他也能清晰地察觉到，身后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秦舒颜。
那位他入赘半年，始终冰冷寡言，连同房都要旁人代替的娘子。
小蝶见状，识趣地躬身退走，廊下的人影动了动，缓缓走了过来。江雾缭绕中，秦舒颜身着一身素白的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素净的柔和。她的步子很轻，走到洛青舟身侧时，没有说话，只是也看向那片翻涌的江水。
洛青舟没有转头，却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他开启读心术，耳边便传来了她心底那道清冷却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伤口还疼吗？白衣才子推搡时，磕到了栏杆。”
洛青舟微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日被推得撞在石栏上，确实磕出了一块青紫，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竟被她看在了眼里。
这半年来，他对这位娘子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不对劲”三个字上。她不是传闻中不会说话不会笑的傻子，相反，她聪慧过人，眼底藏着不属于闺阁女子的锐利，她的身边，百灵娇俏腹黑，珠儿冷冽能打，连她自己的指尖，都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她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一些细微的痕迹——他书房的灯油，总会被添得满满的；他冬日里的暖炉，总会比旁人的更暖一些；他上次被洛家下人暗算，身上的伤，也总有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悄无声息地放在他的桌案上。
他一直知道，她的冰冷，不过是一层伪装。
“无碍。”洛青舟淡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不过是一点皮外伤，比不得在洛家时，被人推到雪地里冻一夜。”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秦舒颜的身体，却微微一僵。她心底的声音，多了几分愧疚：“是秦家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们，你如今已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不必跟着我们颠沛流离，还要面对洛家的追杀。”
洛青舟终于转头看她。
江雾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眸子里，总蒙着一层寒霜。可此刻，那层寒霜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何来连累一说。”洛青舟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眸子里，“我入赘秦家，虽是被逼，可这半年，秦家待我，比洛家待我十年都好。洛家从未将我当作家人，可秦家，却在我最无依无靠时，给了我一个家。”
他想起入赘那日，秦家没有因为他是庶子而怠慢，岳母虽爱翻白眼，却还是让人备了体面的彩礼；二小姐虽体弱，却总偷偷给他塞些点心；就连眼前这位冰冷的娘子，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苛责。
而洛家，除了母亲，无人将他放在眼里。母亲去世后，他在成国府，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一件暖衣都穿不上，那些所谓的亲人，不过是将他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甚至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秦舒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她心底的慌乱更甚，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别过脸，重新看向江水：“洛家不会善罢甘休，白衣才子背后，便是洛家的人，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到京都。”
“我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如愿。”洛青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洛家欠我的，欠我母亲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而秦家的仇，我也会替你们报。”
他的话音刚落，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打破了江雾中的宁静。
雾色骤然变得浓稠，几道黑影乘着快船，如离弦之箭般从雾中窜出，直逼画舫而来。快船之上，黑衣人手执弓弩，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洛家的人来了！”
珠儿的声音从船舱外传来，带着冷冽的杀气，她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瞬间掠上画舫的船头，长剑出鞘，寒光乍现，迎面挡下了数支冷箭。百灵也随即赶来，手中的飞镖脱手而出，精准地射中了两名黑衣人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
船舱里顿时一片慌乱，秦老爷扶着秦夫人，秦婉清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没有哭出声。
洛青舟当即将秦舒颜护在身后，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他的神魂之力在体内翻涌，指尖凝起一道淡淡的金光，那是神魂世界里神秘前辈教他的术法，虽不及高深武学霸道，却能在关键时刻护人周全。
“待在我身后，别乱动。”他低声对秦舒颜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舒颜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不算特别高大，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心底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便冲破雾色，直取洛青舟的后心。秦舒颜几乎是本能地拔剑，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挑飞了那支冷箭，可她刚松了口气，便见又有三名黑衣人跳上画舫，手中的长刀劈向洛青舟。
洛青舟转身，指尖的金光拍出，正中一名黑衣人的胸口，那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坠入江中。可另外两名黑衣人却趁机逼近，长刀的寒光映着江雾，劈向他的肩头。
秦舒颜挥剑迎上，软剑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她的剑法凌厉，却终究是女子，力气不及对方，被黑衣人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木栏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舒颜！”
洛青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
刀锋入肉的剧痛传来，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锦袍，染红了秦舒颜的素白襦裙。她僵在洛青舟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也能听到他强忍着疼痛的闷哼声。
“你疯了？”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心底的声音乱作一团，“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洛青舟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拭去她嘴角的血迹，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的脸色苍白，却还是笑了笑：“我说过，要护着你。”
他转头，看向那两名黑衣人，眼底的杀气翻涌，神魂之力尽数爆发，周身的金光骤然变得炽烈。他抬手一挥，两道金光射出，正中两名黑衣人的眉心，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余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不敢再恋战，纷纷驾着快船，遁入江雾之中。
画舫上的危机，终于解除。
江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
珠儿和百灵扶着秦老爷秦夫人，秦婉清跑过来，看着洛青舟后背的伤口，吓得眼泪直流：“姐夫，你怎么样了？你别有事啊。”
洛青舟靠在木栏上，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安慰：“无妨，皮外伤而已。”
秦舒颜从他的怀里站出来，一言不发地扶着他，将他往船舱里带。她的手很稳，却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心底的声音满是慌乱和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剑法不精，你也不会受伤。我这就去给你包扎，府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一定能治好的。”
船舱里，秦舒颜亲自为洛青舟处理伤口。
她解开他的锦袍，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眼眶又红了。她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染血的里衣，动作笨拙却认真，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时，洛青舟疼得抽了一口冷气，她便立刻停下手，轻轻吹着伤口，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洛青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他能听到她心底的声音，那道清冷的声音，此刻满是温柔：“洛青舟，你这个傻子。你明明是状元郎，明明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偏要守着我们这个烂摊子。可为什么，我偏偏就记住了你的傻。”
洛青舟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一僵，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愕。
“舒颜，”洛青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状元郎，我只是洛青舟，一个没了娘，曾经无家可归的庶子。是秦家，让我有了家；是你，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值得我守护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去世后，他在成国府的那些日子，孤苦无依，连活下去都觉得艰难。可如今，他身边有小蝶，有秦家的众人，还有眼前这个冰冷却柔软的娘子。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弃子，他有了牵挂，有了归处。
秦舒颜的耳尖通红，抽回自己的手，低头继续为他包扎，指尖的动作却温柔了许多。她没有说话，心底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甜意：“以后，我护着你。”
洛青舟笑了，靠在软榻上，看着她认真包扎的模样，只觉得后背的剧痛，都化作了心底的暖意。
画舫继续向着京都驶去，江水滔滔，阳光正好。
洛青舟知道，京都的路，不会好走。洛家的算计，朝堂的纷争，秦家的冤屈，还有那位始终神秘的同房人，所有的谜团，都将在京都解开。
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再是孤家寡人。
江风吹进船舱，带着温暖的气息，洛青舟看着身边的秦舒颜，看着窗外粼粼的江水，眼底满是温柔。
他的娘子，终究是对劲的。
而他的余生，便要与她，与秦家，同舟共济，直至云开雾散，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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