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帝国元平三年,暮春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墨色的云团压在金陵城的屋脊上,豆大的雨点砸在秦府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敲碎了夜的静谧。洛青舟坐在自己院落的石桌前,指尖捻着一枚微凉的玉佩,神魂却悄然脱出躯体,悬于半空中,循着日月宝镜的指引,缓缓淬炼着魂心。
自入赘秦府,这样的深夜修炼已成了常态。他是现代985文学博士,熬夜猝死后穿越成成国府最卑微的庶子,生母被害,被族人设计入赘秦家冲喜,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金陵城人人耻笑的赘婿。唯有深夜的神魂修炼,能让他暂时抛开俗世的纷扰,也能让他拥有保护自己想护之人的力量。
而他想护的人里,首当其冲的,便是他那位始终对他清冷疏离的娘子,秦蒹葭。
这位秦家大小姐,貌美绝尘,性子却冷得像寒冬的冰,自他入府,便鲜少与他说话,连正眼都吝于给予,甚至早早便提过和离的话。可洛青舟不是傻子,他早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她并非天生冷淡,那眉宇间的疏离,更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保护色;她总说身体不适喜静,却常在深夜独自待在院落的梅树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他甚至撞见过她与长公主南宫火月的密谈,言语间皆是他听不懂的修炼秘辛。
他知道,她藏着秘密,藏着脆弱,只是不愿示人。
神魂在雨幕中舒展,洛青舟的感知力蔓延至整个秦府,草木的呼吸,虫蚁的爬动,甚至丫鬟仆役的酣睡声,皆清晰入耳。可下一刻,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从秦府西侧的墙头窜入,直奔秦蒹葭的院落——汀兰院。
那杀意淬着浓郁的戾气,绝非普通的江湖刺客,倒像是成国府那些阴毒的鬼奴,手法狠戾,目标明确。
洛青舟的神魂瞬间归体,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凝,炼皮大成的肉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身形如箭,朝着汀兰院疾冲而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发,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冰冷的雨丝顺着脖颈滑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好秦蒹葭。
他入赘秦府,或许最初是身不由己,可这些日子,秦母宋如月的温和待他,秦府上下无人因他赘婿的身份苛待他,更重要的是,他见过秦蒹葭不经意间的温柔——她会让百灵给院中老仆送御寒的棉衣,会在看到流浪的小猫时,悄悄放下一碗温热的鱼汤,只是这些温柔,从未对他展露过。
可那又如何?他洛青舟,从不是记仇的人,更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更何况,秦蒹葭是他的娘子,是他在这异世,唯一能称得上“家人”的人。
汀兰院的院门未锁,洛青舟推门的瞬间,便见三道黑衣人影手持淬毒的短刃,朝着廊下的秦蒹葭扑去。女子身着素白的寝衣,立在廊下,雨幕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她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周身灵气涌动,可不知为何,灵气却滞涩不前,脸色瞬间苍白,脚步踉跄了一下。
洛青舟心头一紧,他知道,她的身体定是出了问题,那所谓的“灵液不足难进步”,果然是真的。
“找死!”
一声低喝,洛青舟身形闪动,挡在了秦蒹葭身前。他赤手空拳,面对三把淬毒的短刃,毫无惧色。炼皮大成的肉身,让他的筋骨如铁,第一把短刃劈来,他抬手格挡,腕间传来一阵剧痛,却硬生生将短刃震开,指节发力,扣住那刺客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咔嚓”一声脆响,刺客的手腕应声折断,短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两名刺客见状,对视一眼,攻势愈发凌厉,短刃直取洛青舟的要害,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洛青舟将秦蒹葭护在身后,脚步沉稳,辗转腾挪间,避开了数道致命攻击。他虽未习得精妙的武学,却凭借着穿越前的格斗知识,以及炼体后的强悍实力,与两名刺客缠斗在一起。雨水混着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视线有些模糊,腕间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染红了他的袖口,可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
他不能退,身后便是秦蒹葭,是他想护的人。
秦蒹葭站在洛青舟的身后,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
她自记事起,便活在小心翼翼中,秦文政夫妇虽待她如亲生女儿,可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弃婴,骨子里的不安,让她学会了用冷漠包裹自己。她的身体异于常人,需靠灵液修炼才能维持,稍有不慎便会灵气逆行,痛苦不堪。她与洛青舟的婚事,本是秦母为了冲喜,她本想待身体稍好,便与他和离,不愿连累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赘婿。
可她从未想过,在这样的雨夜,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这个她一直刻意疏远的男人,会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
他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湿淋淋的,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的背影,却像一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雨水打在洛青舟的背上,将他的中衣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秦蒹葭看着那道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咬了咬唇,强行催动体内滞涩的灵气,指尖凝出一道微弱的灵芒,朝着其中一名刺客的后背打去。
那灵芒虽弱,却精准地击中了刺客的穴位,刺客的动作瞬间一滞。
洛青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欺近,手肘狠狠撞在刺客的胸口,只听一声闷哼,刺客口吐鲜血,倒在雨水中,没了声息。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想转身逃走,洛青舟怎会给他机会,捡起地上的短刃,甩手掷出,短刃精准地刺入刺客的后心,刺客扑地而亡。
雨还在下,汀兰院的青石板上,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混着雨水,在石板上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洛青舟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秦蒹葭。
女子依旧立在廊下,素白的寝衣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却咬得通红,一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正望着他,眸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没事吧?”洛青舟率先开口,声音因刚才的缠斗有些沙哑,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
秦蒹葭看着他腕间的伤口,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腕,也染红了她的视线。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难受,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竟说不出一个字。
她从未被人这般护着,从未有人为了她,不顾自身安危,浴血相护。
洛青舟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迈步想走到她身边,脚下却因踩到雨水里的血渍,滑了一下,身形踉跄了一下。
秦蒹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时,两人皆是一僵。
洛青舟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却异常柔软。这是他们成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秦蒹葭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想收回手,却被洛青舟轻轻握住。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像是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她的心底,融化了她心底那层冰封已久的寒冰。
“别躲。”洛青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知道你藏着很多秘密,也知道你不想连累我,可秦蒹葭,你是我的娘子,护着你,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温柔和坚定。
秦蒹葭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活了十八年,尝尽了寄人篱下的不安,受够了修炼的痛苦,也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可洛青舟的这一句话,这一个眼神,却让她所有的伪装,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不是石头,她也有心,也会被感动。
“你的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落在他腕间的伤口上,“我去拿金疮药。”
她说完,便想抽回手,去取药,洛青舟却没有松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一点小伤。”
“什么无妨!”秦蒹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愠怒,更多的却是担忧,“这伤口深可见骨,若是感染了,会出大事的!”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跑进了屋内,片刻后,拿着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走了出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先用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腕间的血迹,帕子碰到伤口时,洛青舟微微蹙眉,她便立刻放轻了动作,指尖轻轻颤抖着,像是怕弄疼了他。
洛青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娇弱。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穿越到这个异世,孤身一人,生母被害,族人相欺,赘婿的身份让他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可遇见了秦蒹葭,遇见了秦家的人,他才有了家的感觉。
秦蒹葭替他敷上金疮药,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力道却恰到好处。缠好后,她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声道:“好了。”
洛青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多谢娘子。”
这一声“娘子”,喊得自然而亲昵,秦蒹葭的脸颊更红了,心跳也骤然加快,像是有小鹿在心头乱撞。她别过脸,看着院中的雨幕,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我说过,护着你,是我该做的。”洛青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些刺客,是成国府的人。”
秦蒹葭的身体一僵,她虽不问世事,却也知道成国府与洛青舟的恩怨,知道洛青舟的生母,便是被成国府的人所害。她转过头,看着洛青舟,眸中带着一丝愧疚:“是我连累了你。他们本是冲你来的,却因为我,才闯到了汀兰院。”
“不是连累。”洛青舟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自入赘秦府的那一刻起,我便与秦家休戚与共。成国府的人,不仅想害我,更想借机打压秦家,就算今日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对秦家下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蒹葭,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的身体,你的秘密,你若是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往后,有我在。”
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暖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照进了秦蒹葭的心底,将她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洛青舟的眼睛,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却盛着漫天星光,温柔而坚定,让她莫名的安心。她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愿意与她并肩同行,替她遮风挡雨。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晶莹的水花。
这不是难过的泪,而是感动的泪,是释怀的泪。
洛青舟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又怕唐突了她,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话说错了?”
秦蒹葭摇了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昙花乍现,却美得惊心动魄。
“洛青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你可知,你这个赘婿,一点都不合格。”
洛青舟一愣,随即失笑:“那娘子教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赘婿?”
秦蒹葭看着他,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先把鞋穿上,别冻着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屋内,拿出一双干净的布鞋,放在他的面前。
洛青舟看着地上的布鞋,又看着秦蒹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秦蒹葭之间,那层厚厚的冰,终于融了。
雨还在下,可汀兰院的氛围,却不再冰冷。
洛青舟穿上布鞋,坐在廊下,看着秦蒹葭的身影在屋内忙碌,煮着温热的姜汤。他抬手摸了摸腕间的伤口,虽还有些疼,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是穿越而来的异乡人,在这大炎帝国,无依无靠,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秦蒹葭端着姜汤走出来,递到他的面前,姜汤还冒着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身影,愈发温柔。
洛青舟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暖了心底。
他放下碗,看着秦蒹葭,轻声道:“蒹葭,往后,有我在,定护你,护秦家,一世周全。”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决心。
成国府的仇,他会报;秦蒹葭的秘密,他会守;秦家的安危,他会护。
他洛青舟,定要在这大炎帝国,闯出一片天,让所有欺辱他、轻视他的人,都抬头仰望;让他想护之人,都能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秦蒹葭看着他,眸中盛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雨夜漫漫,汀兰院的灯火,却亮了一夜。
那盏灯,照亮了洛青舟的前路,也温暖了秦蒹葭的心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