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三年,暮春。
莫城的春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秦府青瓦之上,溅起细碎的水珠,顺着飞檐缓缓滑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洛青舟入赘秦府已有半月,从最初被迫接下这门亲事的无奈,到如今发现秦府上上下下皆藏着秘密的心惊,他那颗只想做个闲散赘婿的心,早已被现实推到了风口浪尖。
此刻他正坐在沁芳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看似普通的古籍,目光却透过雨幕,落在院中那抹素白的身影上。秦蒹葭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一身月白襦裙,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侧脸的轮廓清冷如冰雕玉琢,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对外人看来痴痴傻傻、不言不语的模样。可洛青舟清楚,这不过是她的伪装,洞房夜那转瞬即逝的凌厉眼神,还有深夜里隐约传来的灵力波动,都在告诉他,他这位娘子,不仅不傻,修为恐怕还深不可测。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古籍的纸页,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心声,一道娇俏软糯,带着几分狡黠,一道冷冽如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公子看大小姐的眼神都快黏上去啦,是不是觉得大小姐生得好看,就算是傻子也心甘情愿呀?」
「公子修为尚浅,府中暗流涌动,需得时刻警惕,莫要被表面景象蒙蔽。」
洛青舟唇角微勾,不动声色。这两个声音的主人,正是秦蒹葭的两位贴身侍女,百灵和夏婵。百灵就站在秦蒹葭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眉眼弯弯,甜美的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一双杏眼却时不时瞟向洛青舟,眼底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而夏婵则立在廊柱之后,翠绿色的衣裙与青竹相融,双臂抱胸,怀里紧紧揣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俏脸如霜,双眸冰冷地扫过四周,像是一尊随时会出鞘的利刃,可她心中那抹对自己的担忧,却被洛青舟听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他穿越而来后觉醒的特殊能力,能在他人情绪波动时,听到对方的心声。这能力算不上惊天动地,却在这藏龙卧虎的秦府,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也正因如此,他才知晓,秦蒹葭的「傻」,是秦府刻意为之的保护,而这莫城的秦府,看似是名门望族,实则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窥探的目标,府中更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公子,春雨凉,仔细染了风寒。」百灵端着一杯热茶走到洛青舟面前,声音清甜如百灵鸟啼鸣,将茶杯递到他手中,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大小姐让奴婢给公子送杯茶来,公子要是觉得闷,奴婢陪公子说说话可好?」
洛青舟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眸看向百灵,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有劳百灵姑娘,只是我瞧着娘子在此,我还是多陪陪她为好。」他刻意装作一副唯妻是从的赘婿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试探。
百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中暗骂自己笨手笨脚,嘴上却依旧娇俏:「公子对大小姐可真好,只是大小姐她……」她话说到一半,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洛青舟的耳边,却再次响起了百灵的心声:「大小姐的伪装可不能露馅,这洛公子看着温温和和的,心思倒挺细,可得好好盯着,别让他发现什么端倪。不过这洛公子生得倒是俊朗,性子也温和,比那些趋炎附势的公子哥强多了……」
洛青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转头看向秦蒹葭,轻声道:「娘子,春雨微凉,我们回屋吧。」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傻」娘子。
秦蒹葭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起来茫然无措,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只是眨了眨眼,依旧没有开口。可洛青舟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与秦蒹葭的气息如出一辙:「倒是懂得故作姿态,只是不知这姿态能装到何时。」
洛青舟心中轻笑,看来他这位娘子,对自己的戒备依旧很深。他正想上前扶秦蒹葭起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恭敬的声音:「姑爷,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柔弱的身影便撑着油纸伞,缓步走了进来。秦微墨身着淡粉襦裙,身形纤弱,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眉眼间尽是娇柔,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肩头沾了些许雨丝,看着我见犹怜。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洛青舟身上,轻轻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姐夫,姐姐。」
洛青舟连忙起身回礼,目光落在秦微墨身上时,耳边又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声音清晰而冷静,与她柔弱的外表判若两人:「洛姐夫心思缜密,又有特殊能力,或许能成为秦府的助力,只是需得试探一番,看他是否值得信任。府中近日恐有大事发生,父亲被朝中权贵刁难,母亲忧心忡忡,姐姐的身份怕是瞒不住多久了。」
洛青舟心中一凛。秦微墨,这位看似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姨子,竟是个心思剔透、智计过人的女子。她不仅看穿了自己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还知晓秦府如今的困境,看来秦府的秘密,这位小姨子也参与其中。
「微墨妹妹怎么来了?春雨路滑,妹妹身子弱,仔细摔着。」洛青舟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帮秦微墨接过油纸伞,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秦微墨轻轻摇了摇头,将伞递给身后的丫鬟,抬眸看向洛青舟,一双水润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担忧:「姐夫,女儿家的闺阁之物,怎好让姐夫动手。只是府中近日不太平,父亲一早便去了朝堂,至今未归,母亲心中不安,让我来请姐夫和姐姐前去正厅一叙。」
她的话音刚落,洛青舟便听到了夏婵心中的惊怒:「那群狗官竟敢刁难老爷,若老爷有半点闪失,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还有百灵的焦急:「老爷这次去朝堂,怕是凶多吉少,那些人早就看秦家不顺眼了,这次定然是故意找茬!」
而秦蒹葭,依旧是那副痴痴的模样,可洛青舟却感受到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一股淡淡的灵力威压悄然散开,又在瞬间收敛,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心声也在此时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敢动秦家之人,找死。」
洛青舟心中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入赘秦府,本是洛家推出来的挡箭牌,可如今,他早已被绑上了秦家的船,想要独善其身,已是不可能。更何况,他从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得知,自己母亲的死,并非意外,恐怕与洛家的内斗脱不了干系,而秦家如今的处境,或许也与洛家背后的势力有关。
「既如此,那便劳烦妹妹引路。」洛青舟扶着秦蒹葭的手臂,入手微凉,触到的肌肤细腻如瓷,秦蒹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扶着。洛青舟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心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位冰山娘子,也并非全然的冷心冷情,只是被某种东西束缚着,不得不戴上冰冷的面具。
一行人穿过秦府的回廊,春雨依旧淅沥,两旁的翠竹在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原本雅致的秦府,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府中的下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丝惶恐,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洛青舟的耳朵一动,听到了更多杂乱的心声,皆是对秦老爷秦仲山此次朝堂之行的担忧,还有对府中未来的惶恐。
「听说老爷被御史参了一本,说秦家私藏兵器,意图不轨呢!」
「这摆明了是栽赃陷害,秦家世代忠良,怎会做出此等事!」
「听说背后是洛家在推波助澜,洛家大夫人早就看姑爷不顺眼,想借着秦家的事除掉姑爷呢!」
洛青舟的眸色沉了沉,洛家,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大夫人王氏,那个视他和他母亲为眼中钉的女人,怕是早就想借秦家的手,将他除之而后快,如今秦家出事,她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走到正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带着几分焦虑和无奈,正是秦蒹葭的母亲,秦夫人宋如月。宋如月貌美如花,虽已为人母,却依旧风姿绰约,只是此刻眉头紧蹙,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爱翻白眼的淡然,手中的丝帕被捏得变了形。
「青舟,蒹葭,你们来了。」宋如月抬眸看到洛青舟扶着秦蒹葭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的心声也清晰地传入洛青舟耳中:「这洛青舟看似平凡,却能在洛家的刁难中活下来,或许真有几分本事,秦家如今危在旦夕,只能寄希望于他了,但愿他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洛青舟扶着秦蒹葭在一旁坐下,微微躬身:「岳母,不知父亲此次朝堂之行,究竟出了何事?」他故作茫然,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普通赘婿的模样。
宋如月叹了口气,道:「今日早朝,御史台的李御史突然参了你岳父一本,说他私藏甲胄,结党营私,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陛下龙颜大怒,将你岳父扣在宫中,至今未归。那些人摆明了是栽赃陷害,可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洛家又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们秦家,这次怕是难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洛家那个王氏,真是欺人太甚,当年她就容不下你和你母亲,如今竟想借着秦家的事,斩草除根!」
洛青舟心中冷笑,果然是洛家搞的鬼。他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道:「岳母,这可如何是好?岳父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事?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岳父蒙冤?」
「怎会不救?只是对方早有准备,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我们如今是百口莫辩。」宋如月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微墨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只是宫中守卫森严,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在此时,秦微墨轻声开口:「母亲,姐夫,依女儿之见,此事并非毫无转机。李御史素来与洛家大公子洛长天交好,而洛长天与姐夫素有嫌隙,此次之事,定是洛长天与李御史勾结,栽赃陷害父亲。如今我们首要之事,便是找到他们栽赃的证据,证明父亲的清白。」
她的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柔弱。她的心声也在此时响起:「洛长天为人狂妄,做事素来不周密,此次栽赃定然留下了破绽,只要找到破绽,便能反将一军。姐夫心思细腻,或许能从洛家的破绽入手,只是需得让姐夫知晓其中关键,又不能暴露我们秦家的实力。」
洛青舟心中暗赞,秦微墨果然聪慧,一语道破关键。他抬眸看向秦微墨,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妹妹所言极是,洛长天急功近利,此次栽赃定然不会做得天衣无缝。只是洛家势大,我们想要找到证据,怕是不易。」
「这一点姐夫无需担心。」秦微墨浅浅一笑,「女儿在京中认识几位故交,或许能帮上忙。只是如今府中需得有人坐镇,防止有人趁虚而入,姐夫入赘秦家,便是秦家人,还望姐夫能与我们一同守住秦家。」
她的话,看似是请求,实则是试探。试探洛青舟是否愿意与秦家共进退,是否值得秦家信任。
洛青舟心中清楚,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选择。若是此刻退缩,秦家倒台,他这个赘婿也定然活不成,更何况,洛家的仇,他迟早要报,秦家如今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他站起身,对着宋如月和秦微墨郑重躬身:「岳母,妹妹,青舟虽为赘婿,却也是秦家人。秦家有难,青舟岂能坐视不理?愿与秦家共进退,定要还岳父一个清白,让那些栽赃陷害之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坚定,目光澄澈,没有丝毫的退缩。
宋如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好,好样的!不枉蒹葭嫁了你!」
秦微墨也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果然没有看错姐夫,接下来便可以与姐夫联手,对付洛家那些人了。」
百灵更是一脸欢喜,心中直呼:「公子好样的,果然没有让奴婢失望!」
夏婵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冰冷却淡了几分,心中的认可也清晰地传了过来:「公子虽修为尚浅,却有担当,值得守护。」
而一直沉默的秦蒹葭,此刻也缓缓抬起头,看向洛青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茫然,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她的心声再次在洛青舟脑海中响起,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倒也不是个无用之人。」
洛青舟迎上秦蒹葭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与秦家共进退开始,他便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做闲散赘婿的洛青舟了。秦府的秘密,洛家的仇恨,朝堂的暗流,都将缠上他,而他能做的,便是凭借自己的智慧和那特殊的能力,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步步为营,不仅要护住秦家,更要为自己,为逝去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可沁芳院的那抹素白,正悄然改变,秦府的深院之中,杀机四伏,可洛青舟的眼中,却燃起了一丝斗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中暗道:洛家,王氏,洛长天,你们欠我的,欠秦家的,我洛青舟,迟早会一一讨回。
而这场围绕着秦府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始。洛青舟清楚,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好走,秦府藏着的秘密,远不止秦蒹葭的伪装这么简单,而那些窥探秦家的势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无所畏惧,既然入了这局,便要做那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廊下的雨丝依旧飘洒,洛青舟的目光再次落在秦蒹葭身上,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想要破局,首先便要解开秦蒹葭身上的秘密,这位看似冰冷的娘子,定然是他此次破局的关键。而他这位秦府赘婿,也该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真正的本事了。
秦府的深院之中,暗流早已汹涌,一场围绕着家族存亡、个人恩怨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而洛青舟,这位带着秘密的赘婿,终将在这莫城的风雨中,掀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