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入冬的风裹着碎雪片子，刮在脸上生疼。裴远晔把陆砚宇的手硬揣进自己棉袄兜里，指尖搓着他冰凉的指节，瓮声瓮气地说：“走，上山耍去，憋家里都快长毛了。”

陆砚宇抬眼，睫毛上沾了点白，眼底那股子散不去的郁气淡了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没骑车也没打车，就沿着盘山土路慢慢走。雪下得不算大，却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是这冷飕飕的冬日里，唯一的动静。走到半山腰，风更猛了，卷着雪往人脖子里钻。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凹坑蹲下来，裴远晔从兜里摸出两个还带着点温度的烤红薯，是出门前在村口小卖部买的。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一下子漫开来。

吃完红薯，身上暖了些，陆砚宇看着满山的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以前她们俩总拉着我们玩。”

裴远晔愣了愣，看着他眼底藏着的那点微弱的光，没忍心拒绝，点了点头：“行，你先来。”

他们用石头剪刀布定输赢，输的人要么选真心话，要么选大冒险。一开始都还算温和，无非是问些“上学时有没有偷偷给对方写过纸条”“第一次见对方是什么印象”之类的话，说着说着，两人眼底的笑意都真切了些，好像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暂时轻了几分。

可酒劲儿上来，加上山里的风一吹，脑子就有点发昏，游戏也渐渐变了味。

又一轮，陆砚宇输了。裴远晔看着他，眼底带着点醉意，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大冒险，爬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摘最顶上那个松球。”

陆砚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松树长在陡坡边上，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桠都伸到半空，最顶上的松球被雪裹着，看着就够不着。山里的雪冻成了冰，树干滑得厉害，平时根本没人敢往上爬。

“有点危险吧。”陆砚宇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

裴远晔却红着眼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怎么，不敢？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孬的。”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陆砚宇的心里。他想起以前四个人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是最胆大的那个，什么冒险的事都敢做。现在她们不在了，他好像连这点勇气都没了。

“有什么不敢的。”陆砚宇梗着脖子，把棉袄的拉链拉到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就往陡坡那边走。

裴远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有点后悔了，刚想喊住他，就看见陆砚宇已经抓住了松树的枝桠，开始往上爬。

树干太滑了，陆砚宇的鞋底根本踩不住，只能靠手死死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缝。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晃来晃去，雪沫子掉进他的脖子里，凉得他一哆嗦。裴远晔站在坡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着拳头喊：“砚宇，别爬了，下来！”

陆砚宇没回头，只是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挪，嘴里还嘟囔着：“马上就到了……马上……”

他的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只能凭着一股子倔劲往上爬。眼看就要够到那个松球了，脚下的枝桠突然“咔嚓”一声，断了。

裴远晔的瞳孔猛地收缩，喊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看着陆砚宇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从半空坠下来，重重地摔在陡坡下的乱石堆上，雪沫子溅得老高。

裴远晔疯了一样冲下去，跪在乱石堆里，把陆砚宇抱在怀里。陆砚宇的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雪水往下淌，染红了他胸前的棉袄。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裴远晔，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几口血沫子，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怀里的人渐渐冷了下去，裴远晔抱着他，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把两人的身子都裹成了白色。

他想起刚才玩游戏时，陆砚宇笑着说的话：“等春天来了，我们就把她们的骨灰带过来，埋在这山上，看漫山的花。”

现在，春天还没来，陆砚宇却先一步走了。

裴远晔抱着陆砚宇，在雪地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冻僵了，却还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手指扣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他们。两个年轻人，相拥着躺在雪地里，脸上都带着点笑意，好像只是睡着了。

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的松球，还挂在最顶上，被雪裹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山里的雪，来年春天才会化。化了之后，漫山遍野的花会开得格外艳，好像是四个人，又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