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锁妖塔的微光
银簪插在发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红颜住在敖丙从前的寝宫,珊瑚砌成的墙壁会随天色变换颜色,床榻铺着比云朵还软的海藻,可她总觉得不如江南小院的硬板床睡得踏实。
敖丙被龙王禁了足,据说关在珊瑚宫的书房里抄龙族法典。红颜每日清晨都能看见一道银蓝色的影子在宫墙外翻跃,却总被巡逻的虾兵赶回去。他金瞳里的焦灼,隔着三里地都能看得真切。
“姑娘,尝尝这个。”侍女捧着白玉盘进来,里面盛着几颗晶莹的珠子,“这是南海的珍珠果,吃了能增长力气。”
红颜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竟真的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她望着窗外游弋的鱼群,忽然想起老婆婆的话:“锁妖塔里,到底有什么?”
侍女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玉盘差点摔在地上:“姑娘还是别问了……那塔里关着的,都是上古留下来的凶兽,最喜食凡人血肉。三百年前,连二太子都差点折在里面。”
红颜的心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银簪。龙后说这簪子里有她的灵力,可面对吃人的凶兽,这点灵力又能顶什么用?
夜里,她睡得正浅,忽然听见窗棂轻响。睁眼一看,敖丙正趴在窗台上,墨发上还沾着几片海藻,金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
“你怎么来了?”红颜慌忙起身,给他开门。
“我偷跑出来的。”敖丙拽着她往床边跑,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海螺,“这是避妖螺,你带在身上,低级妖兽不敢靠近。还有这个……”
他又摸出块暗红色的鳞片,边缘锋利,却带着温热:“这是我的逆鳞,能挡一次致命伤。锁妖塔你不能去,我已经跟父王说了,我去替你……”
“不行!”红颜捂住他的嘴,眼眶发热,“你忘了?上次你二哥不过是用水柱打了你一下,你就咳血了。锁妖塔里那么多凶兽,你去了就是送死。”
敖丙掰开她的手,急得金瞳都红了:“可你是凡人!那些凶兽一口就能把你……”
“我不会有事的。”红颜把逆鳞塞进他怀里,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你母妃的银簪还在呢,说不定我运气好,一路顺顺当当就出来了。”
她笑得轻松,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可她知道,不能在敖丙面前露怯。这个怕疼的少年,已经为她担了太多心。
敖丙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龙涎香混着海水的气息将她包裹,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等你出来,我们就回江南。我再也不做什么三太子了,就做你的赘婿,帮你酿酒,帮你看店,好不好?”
“好。”红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还等着跟你学听珊瑚说话呢。”
窗外忽然传来虾兵的呵斥声,敖丙慌忙松开她,往窗外跳时还撞了下礁石,疼得“嘶”了一声。红颜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握紧了发间的银簪。
三日后,锁妖塔前。
龙王和龙后站在塔顶,红衣男子抱着胳膊,一脸不屑。虾兵蟹将们列成两排,个个面色凝重。红颜穿着龙后送来的软甲,虽不及敖丙的锦袍华丽,却也轻便坚韧。
“准备好了?”龙后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红颜点头,摸了摸腰间的避妖螺。
“记住,塔里有九层,每层都有守塔妖兽。你不必战胜它们,只要拿到每层的镇魂珠,就算过关。”龙后挥了挥手,沉重的塔门“嘎吱”一声打开,里面涌出的黑气带着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红颜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塔内走去。刚迈出两步,就听见敖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红颜!”
她回头,看见他被两个虾兵死死按住,金瞳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那杆银枪,枪尖直指塔顶的龙王:“若她有丝毫损伤,我便拆了这东海龙宫!”
龙王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却没说话。
红颜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塔内比想象中更黑,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幽蓝鬼火照明。脚下的石阶黏糊糊的,像是踩在烂泥里,不时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
“呜——”
一声凄厉的嚎叫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利爪抓挠石壁的声音。红颜握紧避妖螺,按照敖丙教的方法,轻轻吹了一下。
螺声清越,竟真的让那嚎叫停顿了片刻。她借着鬼火往前看,只见一只浑身长毛的妖兽正趴在石阶上,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嘴角还挂着血肉。
这是第一层的守塔兽,穷奇。
红颜想起侍女说的话,穷奇喜食正直之人的心脏。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往前走,尽量不去看那妖兽的眼睛。
穷奇低吼着扑过来,腥风扑面而来。红颜下意识地闭上眼,发间的银簪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将穷奇弹开了三尺远。
“是龙后的灵力!”红颜心里一喜,趁机往前跑。穷奇在身后嘶吼,却始终被白光挡着,近不了她的身。
第一层的镇魂珠嵌在石壁上,像颗跳动的心脏。红颜刚把珠子摘下来,就听见穷奇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化作黑烟消散了。
原来如此。镇魂珠是妖兽的精元,摘走珠子,妖兽便会消散。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层的饕餮、第三层的混沌,都被她有惊无险地应付过去。银簪的白光越来越淡,红颜的力气也渐渐耗尽,靠在第四层的石壁上喘息。
第四层没有妖兽,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沼泽里漂浮着无数人脸,个个龇牙咧嘴,像是在哭嚎。
“这是怨念所化的沼狱,掉进去就会被拖入无尽轮回。”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红颜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沼泽中央的土坡上,坐着个穿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睛却亮得惊人。
“您是谁?”
“我是守塔人。”老者笑了笑,露出只剩两颗牙的嘴,“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第四层的凡人。”
红颜握紧手里的镇魂珠:“前辈知道怎么过这沼泽吗?”
“简单。”老者指了指那些人脸,“这些都是被锁妖塔吞噬的魂魄,你若能解了他们的执念,沼泽自会消退。”
红颜愣住了。解执念?她一个凡人,哪有这样的本事?
她望着那些痛苦的人脸,忽然想起战火里死去的阿爹阿弟,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的执念,不过是想活着,想回家。
“我知道你们苦。”红颜蹲下身,对着沼泽轻声说,“可人死不能复生,执念太深,只会困住自己。江南的桂花又开了,你们若想家,就化作风回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沼泽里的人脸渐渐平静下来,有几个甚至露出了微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老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红颜继续说着,说江南的烟雨,说酒楼的桂花酒,说那些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越来越多的人脸化作荧光,沼泽渐渐干涸,露出了通往第五层的石阶。
“你倒是个有趣的姑娘。”老者看着她,眼神复杂,“第五层有面照心镜,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很多英雄好汉,都栽在了那里。”
红颜谢过老者,握着银簪往上走。她不知道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什么,或许是失去敖丙,或许是再也回不了江南。
第五层果然有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冰,映出她狼狈的身影。她刚站定,镜中的人影忽然变了——变成了战火里那个穿着破烂衣裙的自己,正跪在阿爹阿弟的尸体旁痛哭。
“你救不了他们。”镜中的人影开口,声音凄厉,“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龙族太子?你只会害死他!”
红颜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是啊,她何其普通,若不是敖丙,她早死在乱军之中。如今却要闯锁妖塔,要嫁入龙宫,她真的配吗?
“你看,敖丙在冰牢里受苦,都是因为你。”镜中人影又变成了龙后的模样,断了的龙角渗着血,“我为了护他,断了龙角,你若真为他好,就该离开他,让他安安稳稳做他的三太子。”
“不是的……”红颜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
银簪的光芒越来越暗,几乎要熄灭了。镜中的幻象越来越清晰,阿爹失望的眼神,阿弟哭喊的声音,敖丙咳血的模样,龙后流血的龙角……一一在她眼前闪过。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怀里的避妖螺忽然自己响了起来,清越的螺声穿透幻象,带着熟悉的龙涎香。
“红颜,别怕。”是敖丙的声音,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他特有的温柔,“在破庙里你都没怕过,这点幻象算什么?我等着你出来,喝你酿的桂花酒呢。”
红颜猛地清醒过来。是啊,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幻象?她想护着敖丙,不是因为配不配,而是因为她爱他。
“我不会离开他。”红颜站直脊背,望着镜中的幻象,眼神坚定,“他怕疼,我替他疼;他怕黑,我陪他等天亮。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话音刚落,铜镜“咔嚓”一声裂开,幻象消失无踪。第五层的镇魂珠落在她脚边,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银簪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甚。红颜捡起珠子,忽然明白,龙后的灵力不是用来打怪的,而是用来护着她心底的勇气。
她继续往上走,第六层的妖兽被她用智慧引开,第七层的迷阵被她凭着对敖丙的执念破开,第八层的火焰,竟被她发间银簪的光芒浇灭。
终于,她站在了第九层的门口。
这一层没有黑暗,没有妖兽,只有一片纯白的空间,中央悬浮着最后一颗镇魂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红颜走过去,刚要伸手摘珠子,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敖丙站在那里,墨发飞扬,金瞳里满是欣喜。
“你怎么来了?”红颜惊喜地跑过去。
“我来接你回家。”敖丙笑着张开双臂。
红颜扑进他怀里,却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的怀抱很凉,没有熟悉的龙涎香,反而带着铜镜里那种阴冷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看见敖丙的脸正在融化,变成一张陌生的、带着獠牙的脸——是第一层的穷奇!
“抓到你了!”妖兽嘶吼着,利爪朝她心口抓来。
红颜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逆鳞,却想起早已还给了敖丙。她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发间的银簪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妖兽震飞出去。
白光里,隐约浮现出龙后的身影,她轻轻抚摸着红颜的头发,声音温柔:“好孩子,别怕。”
妖兽在白光中痛苦地嘶吼,渐渐化作黑烟。第九层的镇魂珠落在红颜掌心,九颗珠子忽然同时亮起,在她周身盘旋,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将她包裹其中。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在飞。耳边传来虾兵蟹将的欢呼,传来敖丙激动的呼喊,还有龙后欣慰的叹息。
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锁妖塔外,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敖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疼。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金瞳里的水汽亮晶晶的。
红颜笑着回抱他,发间的银簪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龙后走过来,摘下自己头上的凤冠,戴在红颜头上:“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东海龙宫的三太子妃。”
龙王望着相拥的两人,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红衣男子哼了一声,却悄悄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红。
虾兵蟹将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江面上腾起无数水柱,化作七彩的虹桥,映得整个龙宫都流光溢彩。
红颜靠在敖丙怀里,看着头顶的虹桥,忽然想起江南的桂花。
“等回去了,我教你酿桂花酒。”红颜轻声说。
“好。”敖丙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还要教我听珊瑚说话。”
阳光正好,暖风不燥。锁妖塔的阴影被远远甩在身后,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