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胭脂铺的秘密
阿娘被院里的狼藉吓得脸色发白,攥着红颜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直到看见地上那截泛着微光的珊瑚,才猛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那卖胭脂的老婆婆!就住在西街口,铺子门口总摆着盆指甲花!”
敖丙还没缓过神,眼眶通红,金瞳里蒙着层水汽。红颜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先去阿娘说的胭脂铺看看。”
三人借着月色往后院走,密道是敖丙当初偷偷挖的,窄得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爬出来时,正落在一片竹林里,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摆,带着清冽的草木气。
西街口的胭脂铺果然亮着灯。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框上,照着“玲珑阁”三个褪色的字。铺子里飘出一股熟悉的蔷薇香,竟和红颜当年用的那款胭脂一模一样。
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白发老婆婆正坐在藤椅上,借着油灯的光挑拣花瓣,银簪在发间闪着微光。她抬头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总算来了。”
“婆婆认识我们?”红颜扶着敖丙坐下,阿娘则忙着掩上门。
老婆婆放下手里的花瓣,慢悠悠地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个青瓷碗,倒了碗冒着热气的茶:“喝了吧,能压惊。”
茶水里飘着几片淡紫色的花瓣,喝进嘴里竟带着海水的咸涩。敖丙刚喝一口,忽然浑身一颤,金瞳里的水汽散去不少,脸色也好看了些。
“您是……”敖丙望着老婆婆,声音里带着迟疑。
老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花:“三百年前,我在东海采珠,被鲨鱼追得跳了崖,是你母妃救了我。她还送了我这瓶蔷薇露,说凡间女子都爱这个。”
她从柜台里拿出个玉瓶,倒出些淡粉色的膏体,正是红颜当年用的胭脂。膏体里隐约能看见细小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虹光。
“母妃……”敖丙的喉结动了动,“她当年……”
“当年的事,不怪你。”老婆婆打断他,将胭脂推到红颜面前,“龙族最护短,你二哥看着凶,心里疼你着呢。倒是你母妃,为了护你,硬生生挨了三道天雷,龙角断了,修为也折了大半,这些年一直在珊瑚宫里养伤。”
红颜握着那盒胭脂,忽然明白为什么敖丙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胭脂味——那是龙族的气息,是他母妃的气息。战火里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那珊瑚……”红颜想起刚才红光里的女子面容。
“那是你母妃的心头血凝成的珊瑚。”老婆婆叹了口气,“她知道你二哥要来,特意让巡海夜叉把这珊瑚送来,就是怕他伤了你的心上人。”
敖丙的肩膀猛地一颤,低下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母妃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在凡间,知道他有了想护着的人。
“可二哥说,要掀了这小城……”阿娘急得搓手。
“他不敢。”老婆婆笑得神秘,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贝壳,递给红颜,“这是避水珠,你带在身上,入水不沉。明日午时,你去江边等着,自会有人来找你。”
“找我?”红颜愣住了。
“你得自己去求你父王。”老婆婆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龙族的规矩大,不是你护着他就能了事的。你得让他们知道,你配得上三太子,配得上这深海的荣耀。”
红颜握紧手里的避水珠,贝壳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了眼身旁的敖丙,他正望着油灯出神,金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藏着片翻涌的海。
“我去。”红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跟他回龙宫。”
“不行!”敖丙猛地抬头,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龙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有千年玄冰,有万载毒珊瑚,凡人进去……”
“可我不去,你就要回去领罚,不是吗?”红颜打断他,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当年在破庙里,你说保我活过今夜。现在,换我说,我保你平安无事。”
敖丙的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却被红颜用指尖按住嘴唇。她的指尖带着蔷薇胭脂的香气,轻轻软软的,像江南的春风。
“别担心。”红颜笑了笑,“我还有阿娘给的护身符呢。”
阿娘早已红了眼眶,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塞进红颜手里:“这是你阿爹当年从寺庙求来的,说能保平安。红丫头,到了那边,别硬碰硬,实在不行……”
“娘,我知道。”红颜抱住阿娘,鼻尖一酸,“等我回来,给您酿最好的桂花酒。”
那天夜里,他们就在胭脂铺的后院歇下。敖丙靠在门板上,一夜没合眼,金瞳在黑暗里亮了整夜,像守着猎物的孤狼。红颜知道他没睡,却没说话,只是悄悄把避水珠塞进他的手心——她知道,他比她更需要这个。
第二天午时,江面上果然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里,飘来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个青衣小童,面无表情,眼睛却是碧绿色的,像两汪深潭。
“三太子妃,我家二太子请您上船。”小童的声音尖尖的,带着水腥气。
敖丙想跟着上船,却被小童拦住:“二太子说了,只请这位姑娘。”
“我跟她一起去。”敖丙的声音冷下来,周身的龙涎香变得凛冽。
“三太子若是想让全城百姓陪葬,尽管跟着来。”小童面不改色。
红颜拉住敖丙的手,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照顾好阿娘,等我回来。”
她转身跳上乌篷船,船身晃了晃,悄无声息地滑进雾里。敖丙站在岸边,看着船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忽然一拳砸在礁石上,指节渗出血来,落在江水里,竟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乌篷船在雾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的水汽越来越重,渐渐有了咸腥味。红颜握紧手里的布包,忽然听见小童说:“到了。”
雾气散开,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城门,竟是用珍珠和珊瑚砌成的,门楣上刻着“东海龙宫”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城门下站着两排虾兵,个个身披铠甲,见到她,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穿过城门,脚下的木板变成了光滑的玉石,路边的灯盏竟是用夜明珠做的,照得整个宫殿亮如白昼。红颜跟着小童往前走,越走心里越沉——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不像凡间,却也冰冷得没有人气。
大殿中央,坐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龙须垂在胸前,眼神像淬了冰。他左边坐着位妇人,凤冠霞帔,面容温柔,只是额角的龙角断了半截,用珍珠遮掩着,正是昨晚珊瑚红光里的女子。
而她右边,坐着的正是那位红衣男子,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红颜,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凡人红颜,见过龙王,见过龙后。”红颜按照老婆婆教的规矩,屈膝行礼,声音却没抖——她知道,此刻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关系着敖丙的安危。
龙王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玉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龙后却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孩子,抬起头来。”
红颜抬起头,迎上龙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只有慈爱,竟和阿娘看她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你可知,龙族与凡人通婚,是犯了天条?”龙王终于开口,声音像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民女知道。”红颜挺直脊背,“可民女也知道,敖丙为了护我,甘愿折损灵力;为了不连累龙族,宁愿留在凡间。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更没对不起东海。”
“放肆!”红衣男子拍案而起,“一个凡人,也敢直呼三太子的名讳?”
“二哥!”殿外忽然传来敖丙的声音,他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衣衫凌乱,金瞳里满是怒意,“不准你对她无礼!”
“你还敢来?”龙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来人,把三太子押下去,关进冰牢!”
“父王!”敖丙往前一步,挡在红颜身前,“要罚就罚我,与她无关!”
“谁说与她无关?”龙王冷笑一声,指了指殿外,“你以为她能平安走到这里,是凭她自己的本事?若不是你母妃偷偷换了巡海夜叉的令牌,她早在江里喂鱼了!”
龙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红颜的心猛地一震,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在努力。
“我愿意留在龙宫。”红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我愿意接受龙族的考验,只要能让敖丙平安。”
龙王挑眉看她:“你知道考验是什么?”
“民女不知。”红颜望着他,眼神坚定,“但民女知道,敖丙怕疼,怕黑,怕母妃不原谅他。这些年他心里的苦,比冰牢里的玄冰还要冷。我想陪着他,替他暖一暖。”
敖丙猛地回头看她,金瞳里瞬间蓄满了水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后忽然笑了,从头上拔下那支银簪,递给红颜:“这簪子里有我一缕灵力,能护你不受玄冰侵蚀。三日后,你去闯锁妖塔。若是能活着出来,我便认你这个儿媳。”
“母妃!”红衣男子急了,“锁妖塔里都是上古凶兽,她一个凡人……”
“她不是普通的凡人。”龙后打断他,目光落在红颜身上,带着赞许,“能在战火里活下来,能为了心上人闯龙宫,这样的女子,配得上我们敖丙。”
龙王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红颜接过银簪,簪头冰凉,却带着一丝暖意,像是龙后掌心的温度。她看着敖丙,笑了笑,眼里的光比殿里的夜明珠还要亮。
三日后的锁妖塔,到底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能回到敖丙身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一闯。
毕竟,她答应过他,要请他喝一辈子的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