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断云谷地牢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地牢深处的寒气,比崖顶的风雪更刺骨,却刺不透黑小虎周身凛冽的戾气。
他脚下的玄铁靴踏在石阶上,没发出半分声响,可那股迫人的气势,却让沿途值守的暗卫纷纷躬身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护法一狐紧随其后,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结冰的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少主,属下也是刚收到消息,蓝兔姑娘……约莫半个时辰前突然晕倒的。”
黑小虎的脚步猛地一顿,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恨,是真的恨。恨她蓝兔一心向着虹猫,恨她宁肯困守寒狱、受尽苦楚,也不肯低头看自己一眼,恨她将自己的一片真心,碾得粉身碎骨。
可这股恨,在转过那道拐角,瞥见地牢中央那抹纤弱的身影时,瞬间就被一股尖锐的疼意刺穿,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蓝兔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身衣衫早已沾了尘土,原本莹白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唇瓣干裂得褪了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折翼的蝶,再也没了往日持剑傲立、明眸流盼的神采。地牢里的湿冷空气裹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冻成一块易碎的冰。
“呵……”
黑小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半是焚心的恨,一半是噬骨的疼,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明明该快意的,她是虹猫的软肋,是七剑合璧的关键,折磨她,就能扼住七剑的咽喉。他下令不给她饭吃、不给她水喝,不过是想磨掉她的傲气,逼她松口,何曾想过要她的命?
她是他的要犯,更是他放在心尖上,恨着、念着,却又舍不得伤得太重的人。
黑小虎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泛出青白,指缝间几乎要迸出火星。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缩在墙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牢头。
那牢头被他一眼盯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啊!属下……属下只是遵了您的令,没给她饭水,实在不知她怎么就晕过去了……”
“遵令?”
黑小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他上前一步,玄铁靴踩在牢头面前的石板上,震得对方又是一颤,“本少主看你是活腻了!”
他俯身,眼神阴鸷如噬人的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只说过,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她是本少主的要犯,是最重要的筹码!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死了——”
黑小虎猛地抬脚,踹在旁边的石柱上,震得整座地牢都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他盯着面如死灰的牢头,语气狠戾到了极致:“你有几个脑袋,够本少主砍的?!”
话音落,他再也没看那牢头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蓝兔身上。恨与疼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攥着拳,指节的疼痛,堪堪压下那份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慌乱。
风雪还在往地牢里灌,卷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黑小虎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呛得他心口发疼。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眸里的戾气,不知何时,竟悄悄漫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碎裂的柔软。
一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主这副矛盾的模样,垂眸敛去了眼底的叹息。
地牢的寒气还缠在衣袂上,黑小虎却毫不在意。他俯身,玄色衣袖掠过冰冷的石板,小心翼翼地将蓝兔横抱入怀。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雪,单薄的素衣下,能清晰触到脊背硌人的骨感,往日里柔韧的身段,此刻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黑小虎的脚步又快又稳,大步流星地踏出地牢。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那片腐霉与阴寒。夜风卷着山巅的凉意,吹起他墨色的发,也吹起蓝兔颊边散乱的青丝,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唇角,看得他心口又是一紧。怀里的人呼吸微弱,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襟,带着一丝浅浅的灼热——那是高烧烧出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暖阁离地牢不算近,他却片刻未歇。踏入暖阁的刹那,融融暖意扑面而来,与怀里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锦缎铺就的软榻摆在窗边,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黑小虎小心翼翼地将蓝兔放在软榻上,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狐!”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暗卫一狐的身影立刻从门外掠入,单膝跪地:“少主。”
“把巫医请来!”黑小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
“是!”一狐应声,身形一闪,又消失在夜色里。
黑小虎守在软榻边,目光落在蓝兔的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痛苦,细密的汗珠沁在额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她脖颈处隐约露出的伤口,那是之前受刑留下的痕迹,此刻怕是已经化脓溃烂,才引得高烧不退。
恨意在心底翻涌——
恨她这般倔强,宁肯伤口恶化也不肯求饶;可那点恨意,很快又被心疼淹没。他抬手,想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过片刻,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狐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进来,老者身着素色布衣,背着药箱,步履稳健,正是断云谷最擅外伤与调理的巫医。
巫医上前,对着黑小虎躬身行礼:“见过少主。”
“免礼。”黑小虎侧身让开位置,声音低沉,“看看她怎么了。”
巫医点头,走到软榻边坐下。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蓝兔的腕脉上,双眸微阖,凝神诊脉。
暖阁里静得只余檀香燃烧的轻响,黑小虎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巫医的脸上,周身的气息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黑小虎的心猛地一沉,眸色暗了暗,沉声道:“可有大碍?”
“少主放心,幸而送来及时,不算凶险。”
巫医说着,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一个褐色的瓷瓶,双手奉上,“这是老臣秘制的金疮药,药性温和,祛腐生肌最是管用。只需每日三次,将药膏涂于患处,再辅以温补的汤药,不出三五日,姑娘的高烧便能退去,伤口也会慢慢愈合。”
一狐上前接过瓷瓶,递到黑小虎手边。
他摩挲着瓶身的纹路,半晌才抬眼,声音冷硬:“下去吧。”
“是。”巫医躬身告退,一狐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黑小虎走到软榻边,低头看着蓝兔依旧蹙着的眉头。他打开瓷瓶,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他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心里那股恨与疼交织的情绪,又一次翻涌上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漫在空气里,与地牢的阴寒湿霉判若云泥。黑小虎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自己守在软榻边。
他握着那只精致的瓷瓶,指尖微微发紧。瓶塞拔开时,溢出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混着些许活血生肌的暖意。
黑小虎俯身,目光落在蓝兔那身沾了尘土血污的衣裙上,几处伤口蜿蜒在肩背与小臂上,边缘泛着可怖的红肿,衣衫几处破损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红的伤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微微收紧,瓷瓶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上药要先清理伤口,这是巫医反复叮嘱过的。
黑小虎俯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榻上人的梦。指尖触到囚衣的系带时,他忽然顿住,周身的冷硬气息,竟莫名柔和了几分。
他是魔教少主,双手染过多少鲜血,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可面对蓝兔,他竟连碰碎一片衣角的勇气,都生出几分迟疑。
他怕冒犯了她。
哪怕她此刻昏沉不醒,哪怕她是自己的阶下囚,他也舍不得亵渎她。
黑小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了沉。他指尖勾住系带,轻轻一扯,绳结便松了。而后,他伸手,捏住衣衫的边缘,一点一点,缓缓褪去。
他取了干净的棉布,蘸了温热的水,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擦过她肌肤时,触到一片滚烫,是高烧未退的温度。
蓝兔似是被惊扰,眉头蹙得更紧,薄唇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尾音带着几分难忍的痛意。
黑小虎的动作霎时顿住,喉结滚了滚,眼底的戾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疼。他放轻了力道,近乎虔诚地擦拭着,而后捏了一点金疮药,指尖捻开,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触到溃烂处时,蓝兔的身子猛地一颤,睫毛剧烈地抖动着,眼角沁出一滴泪,却始终没有醒转。
“忍忍。”
黑小虎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语,“很快就好了。”
他伸手,从一旁的铜盆里取了浸过温水的棉布,依旧别着头,凭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拭去她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滚烫的温度像是电流,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僵了僵。
棉布擦过化脓的伤口时,蓝兔的身子轻轻一颤,睫毛剧烈地抖动着,眼角沁出一滴泪。
黑小虎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捏着棉布的手微微发颤,别着的头,竟连一丝转回去的念头都不敢有。
待血污尽数拭去,他才拿起那瓶金疮药,拔开塞子,倒出一点在掌心。草药的清苦混着暖意散开,他搓了搓掌心,待药膏化开,才再次凭着触感,将药膏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
指尖触到伤口的刹那,蓝兔又是一颤。
黑小虎的喉结滚了滚,闭着眼,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暖阁里的宁静,又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指尖沾着的药膏,混着她肌肤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恨意在这温软的暖意里节节败退,只剩下满心的矛盾——
恨她的固执、却又疼她的坚韧、恨她眼中从无自己……
药膏敷完,他才终于转过身,目光却只敢落在她的脸上。他取过一旁干净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将那些伤痕尽数掩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立在软榻边,看着蓝兔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恨与疼,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暖阁内静悄悄的,只有地龙燃烧的噼啪声。黑小虎坐在榻边的紫檀木椅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头那点恨与疼,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