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湿寒气,是浸骨的毒。
蓝兔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单薄的衣衫早被血污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臂的伤口溃烂得厉害,腐肉混着脓血,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每一次呼吸牵扯到肌肉,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骨头缝。
高烧已经烧得她意识昏沉,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永无止境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是死神的秒表,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又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人的热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她的头重重垂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梦里没有地牢的阴寒,没有伤口的剧痛,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光……
那是一片开满了桃花山谷,风过林梢,带着清甜的草木香。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天蓝色的短衫,扎着双髻,正追着一只粉蝶跑。她跑得太快,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跑,师妹。”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蓝兔仰起头,看见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身影,同样穿着蓝色的衣衫,身形挺拔,只是脸上的轮廓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模糊得看不真切。她只记得,那人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
“师兄,你看那只蝴蝶,好漂亮!”
“等你练好了轻功,就能追上它了。”少年蹲下身,替她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指尖带着淡淡的竹叶香,“师父说,你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将来定能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女侠。”
“那师兄会一直陪着我吗?”她拽着少年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少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发丝蹭过掌心,软软的。“会啊,师兄会一直……”
后面的话,像是被风吹散了,轻飘飘的,抓不住。
画面陡然一转,暖光褪去,换上了一片冷寂的白。
玉蟾宫的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蓝兔跪在床边,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床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双总是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娘……娘你醒醒……”她抓着女人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能给她梳最好看的发髻,能给她做最甜的桃花糕,可现在,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凉。
女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蓝儿……娘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要……”
话没说完,那只手重重垂落,再也没有抬起来。
“娘——!”
凄厉的哭喊响彻玉蟾宫,却唤不回逝去的魂灵。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蓝兔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最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是在金鞭溪客栈。
熟悉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虹猫的温润,莎丽的爽朗,大奔的憨直,跳跳的狡黠,逗逗的机敏,达达的儒雅……一张张鲜活的脸,在她眼前晃过。他们是七剑传人,是肝胆相照的伙伴,是胜似亲人的存在。
虹猫会笑着递给她一颗刚摘的野果,“蓝兔,尝尝,很甜。”
莎丽会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溪边,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等我们打败了魔教,就一起去游遍江湖。”
大奔会拍着胸脯,“谁敢欺负蓝兔,先过我这关!”
跳跳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簪子,簪头是一朵精致的蓝蝶,“送你的,配你的蓝衫正好。”
逗逗会背着药箱,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蓝兔宫主,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达达会弹着琴,琴声悠扬,伴着夫人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她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伤痛,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魔教覆灭,天下太平。
直到那个穿着玄色衣衫的少年,闯入她的世界。
少年一身玄衣,眉眼桀骜,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疏离。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竹林里,她被魔教的人围攻,身陷险境。他没有出手帮她,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他们相遇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会在她受伤时,悄无声息地留下疗伤的丹药;会在她被追杀时,不动声色地引开敌人,少年在她耳边轻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一世安稳。”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执念与深情,心中百感交集。那段日子,她很矛盾。一边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一边是深情款款的敌人。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直到那一天,在黑虎崖。
虹猫他们中了魔教的埋伏,危在旦夕。黑小虎拿着剑,挡在她面前,眼神痛苦而挣扎。“蓝兔,跟我走,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看着他,看着他身后,伙伴们血染的衣衫,看着虹猫眼中的信任与期盼。她握紧了手中的冰魄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黑小虎,你我立场不同,终究殊途。”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蓝兔……你……”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从最初的震惊,到失望,再到绝望。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我终究是赢不了虹猫的。”
冰魄剑出鞘,寒光一闪。
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滚烫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看着他缓缓倒下,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眷恋。
她僵在原地,双手摊开在眼前。指尖、掌纹、腕间,全是刺目的红。那是黑小虎的血,温热的,黏腻的,此刻正一点点变凉,像极了他最后望向她时,那双逐渐黯淡的眼眸。
冰魄剑还握在手中,剑身嗡鸣着,震得她虎口发麻。剑刃上的血珠缓缓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朵凄厉的花。她想起黑虎崖上的那一幕,他明明有机会躲开,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是执念,是不甘,还是……释然?
可也是这双手,握着冰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以为立场不同,便只能刀剑相向。可当鲜血溅上她脸颊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心会这么痛,痛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七剑是她的亲人,是她的信仰,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可黑小虎……那个桀骜的魔教少主,那个总是用别扭的方式对她好的少年,终究成了她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庞闷闷的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被地牢的风吞没碎得无影无踪,一直反复陷入同一片梦魇之中……
地牢的石阶又陡又滑,沾着经年不散的湿冷潮气。两个端着食盒的侍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出清脆的回响。
“你说咱们少主,是不是太心软了?”
走在前面的侍女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暗处的耳目听了去,“魔教都覆灭这么久了,如今活捉了蓝兔少主竟还留着她的性命?”
身后的另一个紫衣侍女撇了撇嘴,将食盒往身侧挪了挪,语气里满是不屑:“心软?我看是被这妖女迷了心窍!想当初少主为了她,多少次违抗教主的命令,甚至不惜和教中长老反目。可她倒好,转头就一剑刺向少主,这般不识好歹的人,留着她做什么?”
黄色衣衫的侍女叹了口气,脚步顿在牢门前,目光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落在角落里蜷缩的身影上。“话虽如此,可少主待她的心思,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看得透?”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不耐烦地打断:“一个阶下囚还敢摆宫主的架子,依我看饿死她才好!”
说着,紫衣侍女走上前,一把推开牢门,将食盒重重往地上一甩。青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里面的糙米饭混着菜汤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蓝兔的衣衫上。
“喂!”
紫衣侍女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吃饭了!别装死!”
可角落里的人却一动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黄衣侍女皱了皱眉,凑近了些,借着石壁上摇曳的火把光打量。只见蓝兔蜷缩在草堆上,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长长的睫毛垂着,却毫无动静。
“不对劲!”
黄衣侍女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伸手推了推紫衣侍女的胳膊,“你看她的脸,红得吓人,莫不是……”
紫衣侍女也察觉到了异样,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壮着胆子,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轻轻戳了戳蓝兔的胳膊。
依旧是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两人的脊背。
“糟了!”紫衣侍女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再也顾不上之前的抱怨,转身就往地牢外冲,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凌乱的脚步声惊得甬道里的蝙蝠扑棱着翅膀飞起,只留下那一地狼藉的饭菜和草昏迷不醒的蓝兔,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