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草原上的风向悄然转变。岳钟琪并未食言,通过特定渠道(通常是深夜由一名聋哑老兵送至约定地点),陆续送来了一些关键情报。
蒙古诸部在最初的恐慌后,似乎并未如预期般紧密团结在朝廷(或者说岳钟琪)的旗帜下。喀喇沁部老台吉态度暧昧,一面不断派人向岳钟琪大营哭诉“黑灾”恐怖、请求“天兵”庇护,一面却又暗中与更北方的喀尔喀蒙古某部联络,言辞闪烁;土默特右旗台吉则显得更加焦躁,其麾下数个百人队频繁调动,似乎在加强对“鬼哭湖”和白音敖包方向的封锁与探查,但目标不明,是防备“黑灾”扩散,还是另有所图,情报语焉不详。
最值得玩味的是,关于“红衣冰剑罗刹”与“黑灾”的流言,在草原上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数个版本。有说那女子是九天玄女下凡,特来收服“黑灾”妖魔的;有说她本身就是“黑灾”孕育的魔头,与地下妖物乃是一体;更有离奇的传言,将唐一诺与百年前某个覆灭的草原萨满教派“雪巫”联系起来,称其掌握了操控冰雪与毒虫的古老邪术……
显然,背后有推手在刻意搅浑水,引导舆论。是那幕后黑手在混淆视听?还是蒙古诸部中,有人想借这“黑灾”和神秘人物做文章?
粘竿处的活动也变得更加隐秘而频繁。岳钟琪的情报显示,至少有数支伪装成商队或流浪牧民的粘竿处小队,在“鬼哭湖”和白音敖包外围逡巡,似乎并不急于进入核心区域,更像是在监视、记录着什么。他们与蒙古各部的探子时有摩擦,却都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克制。
这一切,都印证了萧瑟之前的判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都在试探。而他们五人,与岳钟琪这暂时的联盟,就成了这潭浑水中,一个突兀而醒目的存在。
约定的地点,是距离鬼哭湖约三十里外,一处废弃的、半塌的烽火台遗址。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背靠一片风化严重的石林,易守难攻,也便于观察四周动静。
当岳钟琪只带着两名贴身亲卫,踏着夕阳的余晖登上烽火台残破的台阶时,萧瑟五人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打量。岳钟琪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羊皮卷递给萧瑟,开门见山:“最新探报。三件事。第一,喀喇沁部暗中联络的喀尔喀蒙古那颜(贵族),其部落萨满近日频繁举行血祭,祭祀对象不明,所用器物……与白音敖包发现的残破法器有相似纹路。”
萧瑟展开羊皮卷,快速浏览,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易的地图和一些蒙文、汉文夹杂的标注。听到“血祭”、“相似纹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二,”岳钟琪继续道,声音低沉,“三日前,鬼哭湖东南方向七十里,一处小型游牧营地被屠,男女老少四十七口,无一活口。尸体……残缺不全,伤口非刀剑所致,似被利爪撕咬,且有被吸干血液的迹象。现场残留的足迹混乱,有人,也有……非人的爪印。附近牧民惊恐逃离,传言是‘黑灾’孕育的‘血魔’所为。”
血魔?唐一诺心头一凛,想起鬼哭湖中那些被阴秽之气侵蚀、变得嗜血疯狂的黑衣人怪物。
“第三,”岳钟琪的目光扫过五人,尤其在唐一诺和她背后的铁马冰河上停留了一瞬,“粘竿处有异动。昨日深夜,一支七人小队试图绕过我军哨卡,秘密潜入鬼哭湖浓雾区,至今未归。半个时辰前,湖心方向浓雾剧烈翻腾,持续约一刻钟,伴有短暂而尖锐的啸叫,声非人非兽。我军斥候未敢深入,但观测到雾气颜色……曾短暂转为暗红。”
暗红色的雾?萧瑟眼中寒光一闪。这与叶若依从祭文中推测的、关于高度浓缩的阴秽血气可能引发的异象,隐隐吻合。
“岳将军有何看法?”萧瑟合上羊皮卷,问道。
岳钟琪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暮色中宛如巨兽匍匐的鬼哭湖方向,沉声道:“‘黑灾’非天灾,乃人祸,且牵连甚广,已非寻常匪患或边境冲突可比。其背后之人,所图非小,手段更是诡谲狠毒。如今,虫潮未平,怪物又现,更有不明势力暗中搅动,蒙古诸部心怀叵测……局势危如累卵。”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萧瑟:“尔等先前所言合作,本帅应允。但如今情势,已非探查根源、寻求破解之法那般简单。粘竿处冒险深入,蒙古萨满诡异血祭,‘血魔’传闻四起……种种迹象表明,那幕后黑手,恐怕已按捺不住,或有更大动作。我等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被动等待。”
“将军的意思是?”
“集中力量,探明鬼哭湖核心!”岳钟琪斩钉截铁,“粘竿处小队失踪,湖心雾色异变,说明那里定然隐藏着关键秘密,甚至可能就是那幕后黑手的一处重要巢穴或试验场。与其在外围被各种流言异象牵着鼻子走,不如直捣黄龙!”
这个提议,与萧瑟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将军准备动用多少兵力?”司空千落问道,“湖中雾气诡异,阴秽之气浓重,寻常兵卒进去,只怕……”
“本帅不会让麾下儿郎白白送死。”岳钟琪打断她,“此次探查,贵精不贵多。本帅亲自带队,挑选五十名最精锐的、修炼过内家功夫、气血旺盛的亲兵护卫。同时,需要尔等全力协助。”他的目光落在萧瑟和唐一诺身上,“尤其是这位姑娘的冰寒剑气,似乎对阴秽之气有所克制。还有……”他看了一眼叶若依,“叶姑娘医术通玄,识得蛊毒秽气,不可或缺。”
他要亲自去?萧瑟微微挑眉。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岳钟琪身为边军大将,坐镇中军才是本分,亲自涉险,要么是情势危急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要么……就是他对此行的收获,抱有极大的期待,甚至可能关乎他个人的前程或某个秘密任务。
“何时动身?”萧瑟问。
“明日子时。”岳钟琪道,“子夜阴气最盛,或许也是那湖中异变最活跃之时,便于我等观察。但同样,危险也最大。尔等可愿同行?”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四人。雷无桀摩拳擦掌,一脸兴奋;司空千落眉头微蹙,但眼神坚定;叶若依轻轻点头;唐一诺则是握紧了剑柄,跃跃欲试。
“可以。”萧瑟最终点头,“但需约法三章。进入雾区后,一切行动,需听我指挥。遇到非常之物,不可擅动,需先行探查。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即撤离,不得恋战。”
岳钟琪深深看了萧瑟一眼,似乎在衡量这年轻人的自信从何而来。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可。但军令如山,关键时刻,若有分歧,以本帅决断为准。”
这是底线。萧瑟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道:“但愿不会到那一步。”
合作的基本框架再次敲定,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盟友间的信任,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危机和各自目标的、脆弱的平衡与试探。
岳钟琪留下了一些特制的、浸过药油的布条和火折,吩咐用于捆绑在口鼻处,暂避秽气,又约定好明日汇合的具体地点和暗号,便带着亲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烽火台上,只剩下五人。
“这岳钟琪,倒是有些胆色。”雷无桀挠头道。
“胆色是有,算计也不少。”司空千落冷哼,“让我们打头阵,他坐收渔利?想得倒美。”
叶若依轻声道:“他亲自去,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一举揭破‘黑灾’秘密,甚至擒获幕后元凶,便是天大的功劳。但若失败……后果也不堪设想。他是把宝押在我们身上了。”
唐一诺看向萧瑟:“明晚……真要进去?那湖心,感觉比白音敖包下面还要邪门。”
萧瑟望着鬼哭湖方向,那里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被翻涌的灰雾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朦胧轮廓。
“必须进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粘竿处的失踪,湖雾的异变,萨满的血祭,‘血魔’的传闻……这一切都指向湖心。那里是漩涡的中心,也是破局的关键。岳钟琪想借我们的力达成他的目的,我们又何尝不能借他的势,去揭开我们想知道的真相?”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清亮:“明日之行,凶险万分。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准备好各自的手段,子时之前,务必调息至最佳状态。”
众人凛然应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草原。废弃的烽火台在风中呜咽,远处鬼哭湖的方向,那终年不散的浓雾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着,散发出愈发阴冷的不祥气息。
子夜的钟声尚未敲响,但一场深入迷雾核心、直面无边诡谲的冒险,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