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湖边缘的雾气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将天光稀释成一片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灰白。五人重新汇合,窝棚是来不及搭建了,只寻了处背风的大岩石裂隙暂避。叶若依迅速检查了萧瑟和唐一诺的状态,确认他们除了内力消耗、略显疲惫以及唐一诺经脉中尚有些许阴秽之气残留外,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将早已备好的、用最后一点药材熬制的固本培元汤剂分给二人服下。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带回了土默特部的消息,不出所料,一片恐慌。巴特尔等人的回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整个部落乃至邻近的喀喇沁部都炸开了锅。“黑灾”的源头竟在地下,还有诡异的虫卵、泥潭和晶体?这远超牧民们对“天罚”或“邪魔”的朴素想象,恐慌迅速转化为对未知的敬畏与对朝廷的隐隐期盼——或许只有中原皇帝派来的天兵天将,才能对付这种“妖术”。
“岳钟琪的大营已经动起来了,”雷无桀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斥候放出去老远,营盘加固,日夜戒备。看那架势,不像是仅仅防备虫潮或者蒙古人,倒像是……随时准备干一仗大的。”
司空千落抱着枪,脸色冷峻:“我们回来的路上,至少碰到了三拨暗桩,不是蒙古人打扮,行动却比蒙古探子利索隐蔽得多,像是军中的夜不收。我们绕开了,但肯定被盯上了。”
萧瑟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颗从湖边捡来的、带着蜂窝状孔洞的灰白石子。岳钟琪动了,粘竿处的暗探如影随形,蒙古诸部惶惶不安,“黑灾”的阴影在草原上蔓延,而他们五人,则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来自各方的目光与算计。
“鬼哭湖里的东西,”萧瑟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岩隙中显得有些低沉,“比白音敖包下面,更麻烦。”
他将湖心浓雾中的见闻——黑衣人的内讧与异变,那诡异的、能让人迅速丧失神智沦为怪物的阴秽之气,以及最后那凄厉的骨哨和雾气深处的异动——简略说了一遍。
雷无桀听得瞪大了眼睛,司空千落握枪的手更紧了几分,叶若依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人变怪物……这比虫潮更触目惊心,也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哨声……”叶若依沉吟道,“或许不是召唤,而是……警报,或者某种维持‘秩序’的信号?那些变成怪物的人,可能已经失控,哨声是为了吸引或者……处理掉他们?”
“很可能。”萧瑟点头,“鬼哭湖不单单是阴秽之气的泄漏口,更像是一个处理‘失败品’或者进行某种更危险试验的场所。那里的阴秽之气,精纯且暴烈,侵蚀性极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现在有三条路。第一,继续深入鬼哭湖,查明那湖心深处到底有什么,风险最大,但可能直接触及核心。第二,离开此地,远离这是非漩涡,任由‘黑灾’和那幕后黑手在草原肆虐。第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与岳钟琪接触。”
“岳钟琪?”雷无桀脱口而出,“那个朝廷派来剿……剿我们的将军?”
“名义上是追剿我们,”萧瑟淡淡道,“但如今‘黑灾’当前,他的首要任务恐怕已经变了。稳定蒙古诸部,查明并消除‘黑灾’威胁,才是他真正的职责。我们握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白音敖包地下的详情、古巫蛊祭文、鬼哭湖的异状。这些,对他,对朝廷,价值巨大。”
“你想和他做交易?”司空千落挑眉,“我们可是朝廷钦犯!他凭什么信我们?又凭什么跟我们合作?不直接把我们绑了送回京城请功?”
“就凭我们能对付那些虫子,还有那些怪物。”唐一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就凭我们知道得比他们多。岳钟琪是聪明人,更是军人。眼下什么对他、对边境稳定最有利,他分得清。绑我们容易,但绑了我们,谁去对付‘黑灾’?谁去探鬼哭湖的底?”
她看向萧瑟,眼神坚定:“我觉得可以试试。总比我们五个人在这里瞎闯,被虫子追、被怪物咬、被蒙古人猜忌、被朝廷暗探盯着强。”
萧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唐一诺成长了,开始从更全局、更实际的角度思考问题,而非仅仅凭着一腔热血。
“风险在于,”叶若依轻声补充,“岳钟琪或许会暂时利用我们,但事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廷对我们,尤其是对一诺,绝不会轻易放过。”
“那就让他不敢‘藏’,或者,‘藏’不了。”萧瑟将手中的石子轻轻一弹,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不远处一个小水洼,发出“咚”一声轻响,“我们需要他提供情报、物资,甚至有限度的武力支持,去解决鬼哭湖和白音敖包的麻烦。他需要我们解决‘黑灾’这个燃眉之急,稳定边疆,向朝廷交代。合作的基础是互需,也是互相制约。”
“怎么制约?”雷无桀问。
“信息。”萧瑟道,“我们不完全交出所有底牌,尤其是关于古巫蛊祭文和地脉能量关联的核心推测。行动的主导权,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同时,让蒙古诸部看到,是我们,而不是朝廷的军队,在解决‘黑灾’。岳钟琪是聪明人,他知道在‘黑灾’未除、草原人心浮动的情况下,贸然对我们动手,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这是一步险棋。与虎谋皮,刀尖跳舞。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孤军深入鬼哭湖,风险莫测;置身事外,则可能坐视“黑灾”扩散,生灵涂炭,同时也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动。
“干了!”雷无桀一拍大腿,豪气干云,“怕他个鸟!咱们连虫子怪物都不怕,还怕跟一个将军打交道?谈不拢,大不了再打出去!”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看向萧瑟:“何时?何地?如何接触?”
“明日拂晓。”萧瑟望向鬼哭湖方向,那里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岳钟琪的斥候既然已经盯上了我们,不如主动些。选一处开阔地,亮明身份。至于如何接触……”
他看向叶若依:“若依,你那几颗‘凝神香’还有吗?”
叶若依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够了。”萧瑟接过玉瓶,“明日,以此香为引,送一份‘见面礼’给岳大将军的夜不收。”
次日拂晓,天色依旧被鬼哭湖方向的浓雾侵染得一片晦暗。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草坡上,一堆篝火被刻意点燃,火光在灰白的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萧瑟五人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就围坐在篝火旁。萧瑟依旧是一副惫懒模样,靠着行囊假寐;唐一诺擦拭着铁马冰河,剑身在微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雷无桀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试图将一块干粮烤得更香些;司空千落和叶若依则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平静。
他们知道,至少有不下三拨眼睛,在周围的雾气、草丛或远处的土丘后,紧紧盯着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东方天际终于挣扎着透出一丝微弱的金色时,一阵轻微却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约五十骑,清一色的玄色轻甲,背负劲弩,腰挎长刀,沉默地从薄雾中驰出,呈扇形缓缓逼近,在距离篝火百步之外勒马停下。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为首一人,并未着甲,只一身深青色箭袖武服,外罩黑色大氅,面容沉毅,目光如电,隔着百步距离,精准地落在篝火旁的五人身上,尤其是在萧瑟和唐一诺脸上停留了片刻。
正是抚远大将军,岳钟琪。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扫过五人,扫过他们身旁简陋的行囊,扫过唐一诺手中那柄即使归鞘也难掩寒意的长剑,最后,落在萧瑟脚边——那里,随意地插着一根树枝,树枝顶端,绑着一小块灰黑色的、仿佛被灼烧过的布片,布片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扭曲的符号。
正是昨日在鬼哭湖边发现的那种,与古巫蛊祭文、黑衣人飞镖上相似的符号!
岳钟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身后,一名副将模样的军官低声禀报了几句,显然是在确认这五人身份。
良久,岳钟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和军人特有的铿锵,清晰地穿过清晨微寒的空气,传到篝火旁:
“本帅岳钟琪。尔等,可是近日草原传闻中,助土默特部民脱困,又探寻‘黑灾’源流之人?”
没有提朝廷海捕文书,没有提“钦犯”二字,开口便是“助民脱困”、“探寻源流”。这份开场,已然表明了态度——暂时搁置敌对,先谈“黑灾”。
萧瑟这才仿佛刚被吵醒般,慢悠悠地睁开眼,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对着岳钟琪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山野之人,偶经此地,恰逢其会罢了。将军兴师动众,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我等叙旧。”
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身份,又点明了岳钟琪的来意。
岳钟琪目光微凝,这青衫年轻人看似惫懒,言语间却滴水不漏,气度更非寻常江湖客可比。他心中对这几人的评估,又上调了几分。
“恰逢其会?”岳钟琪声音微沉,“白音敖包地下空洞,虫潮肆虐;鬼哭湖浓雾不散,异变丛生。尔等恰巧都在左近,这‘恰巧’,未免太多。”
“将军若觉得是巧合,那便是巧合。”萧瑟语气依旧平淡,“若觉得不是,不妨直言。我等时间不多,将军军务想必也繁忙。”
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岳钟琪并未动怒,反而心中一定。对方如此态度,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真有所恃。联想到土默特百夫长巴特尔等人的描述,以及昨夜夜不收回报的、关于鬼哭湖边缘发现诡异符号和新鲜血迹的消息,他更倾向于后者。
“本帅奉皇命,镇守北疆,保境安民。”岳钟琪驱马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篝火五十步处停下,这是双方都能感到安全,又足以清晰对话的距离,“‘黑灾’诡异,危害甚巨,动摇藩部,危及边陲。尔等既有探察之能,又似乎知晓些内情……”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萧瑟,“本帅欲知,‘黑灾’究竟为何物?源头何在?如何根除?”
终于问到正题了。
萧瑟微微挑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可信鬼神?可信巫蛊邪术?”
岳钟琪眉头一皱:“子不语怪力乱神。然世间奇术异法繁多,未可尽以常理度之。”这话说得颇有水平,既表明了态度,又不把话说死。
“那便好。”萧瑟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叶若依誊抄的那几张纸——只选取了关于“噬地阴蛊”危害性、以及地脉阴眼被污染后可能引发后果的部分,并不涉及核心的控蛊之法与能量利用——示意雷无桀递过去。
雷无桀大大咧咧地拿起那几张纸,走到双方中间位置,将纸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退回。
岳钟琪身边一名亲兵下马,取回纸张,恭敬呈上。
岳钟琪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纸上文字虽未提及具体施术方法,但关于虫潮特性、阴秽之气侵蚀、地脉污染后果的描述,与他所知的“黑灾”情况,以及夜不收冒死从白音敖包边缘带回的零碎信息,一一吻合!尤其是其中提到的“地脉阴眼”、“秽气泄露可能衍生异变”等语,更是让他心头一震,不由得想起昨夜鬼哭湖方向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嚎叫。
这绝非凭空杜撰!这几人,确实掌握了关于“黑灾”的关键信息!
“纸上所言,可为真?”岳钟琪放下纸张,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瑟。
“将军可自行派人,往白音敖包裂缝下一探,或往鬼哭湖浓雾中一走,便知真假。”萧瑟语气淡然,“不过,下去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展示实力和掌握信息优势的宣告。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这几人是朝廷要犯,擒获或格杀,是大功一件。但“黑灾”不除,边境不宁,他的首要职责便无法完成,甚至可能酿成大祸。而眼前这几人,显然对“黑灾”的了解远超自己,甚至可能掌握着破解之法。
功勋与职责,风险与收益,在他脑中飞速盘算。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尔等欲如何?”
萧瑟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合作。我们提供关于‘黑灾’根源、特性及可能克制之法的信息,必要时,可协助处理鬼哭湖及白音敖包遗留之患。将军则需提供便利——准确的边境及蒙古各部动向情报,必要的物资补给,以及,在‘黑灾’未彻底解决前,不得以任何形式,阻碍或攻击我等。”
“事后呢?”岳钟琪问得直接。
“事后,各走各路。”萧瑟答得干脆,“‘黑灾’若除,边境得安,将军有功于朝廷,有恩于藩部。我等不过江湖飘蓬,无意与将军为敌,亦无意久留草原。至于朝廷海捕文书……那是之后的事。”
这话说得坦荡,也留了余地。既表明了合作解决眼前危机的诚意,也暗示了事后互不追究的可能性——当然,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能否兑现,取决于太多因素。
岳钟琪盯着萧瑟,仿佛要透过他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可。但有三条。第一,尔等所有行动,需提前知会本帅,不得擅自行事,尤其不得与蒙古各部私下接触,引发不必要的误会。第二,物资补给可以,但需在我方监视之下,不得索取军械、火药等违禁之物。第三,合作期间,若发现尔等与‘黑灾’之源头有染,或行危害边境之事,协议即刻作废,本帅必亲率大军,将尔等格杀勿论!”
条件苛刻,但也在意料之中。萧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点了点头:“可。”
一个字,敲定了这脆弱而危险的同盟。
岳钟琪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对身后副将低声吩咐几句。副将领命,指挥着五十轻骑缓缓后退,并未完全撤离,而是在远处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警戒距离。
萧瑟五人也没有立刻离开。他们需要岳钟琪提供的第一批情报——关于鬼哭湖周边最新动态,关于蒙古各部对“黑灾”的反应,以及,最重要的,粘竿处暗探在草原上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的目标。
篝火渐渐熄灭,只余青烟袅袅。晨雾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那一线金光终于刺破云层,洒下些许微弱的暖意。
新的局面,在晨曦与雾霭交织的草原上,悄然展开。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暂时不再是孤立无援的逃犯,而是在这诡谲棋局中,握住了一枚虽然危险、却可能撬动全局的棋子。
与虎谋皮,固然险恶。但若这“虎”,也正被更凶恶的“豺狼”所觊觎呢?
萧瑟望向鬼哭湖的方向,那里浓雾深锁,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口。而他们与岳钟琪这脆弱的合作,便是投向巨口的第一颗探路石。
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棋,总要一步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