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铁灰色,从厚重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云层缝隙中吝啬地漏下来,勉强照亮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混杂着焦糊、腐烂和某种刺鼻的硫磺味,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这里就是白音敖包。曾经水草丰美、牧民们祭祀长生天的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墟。
视野所及,大地一片焦黑。不是焚烧后的那种黑,而是仿佛被浓酸浸泡过、又被烈火反复炙烤过的、带着诡异光泽的漆黑色泽。寸草不生,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苔藓和地衣都消失无踪。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孔洞,像是被无数贪婪的虫子啃噬过,又像是被高温瞬间气化后留下的疮疤。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消失的、粘稠的黑色物质,缓慢地蠕动着,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几座原本由石块垒砌、象征神灵居所的敖包,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石头上布满了蜂窝状的侵蚀痕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吞噬一切的恐怖。
巴特尔和他手下仅存的十几名骑兵,此刻都下了马,远远地站在焦黑土地的边缘,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悲伤。有人对着那面目全非的敖包遗址,用蒙语低声祈祷,声音哽咽。这里曾是他们的牧场,是他们世代祭祀的圣地,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唐一诺五人也下了马,站在这片死亡地带的边缘。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依旧让他们心头沉重,呼吸滞涩。
“就是那里。”巴特尔指着焦黑区域中心,一个尤为巨大、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声音嘶哑,“前几天……裂缝还没这么大,只往外冒难闻的气味……现在……”
现在,那裂缝已经扩张到足以吞没一辆马车,边缘犬牙交错,不断有黑色的、仿佛沥青般粘稠的雾气缓缓涌出,融入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恶臭里。裂缝周围的地面,焦黑程度最深,甚至泛着一种金属熔化后又凝固般的诡异光泽。
萧瑟静静地望着那道裂缝,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微微侧头,对叶若依道:“若依,能看出什么?”
叶若依早已屏息凝神,指尖扣着几根银针,针尖微微颤动,指向那裂缝的方向。她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地脉……被彻底污染了。阴秽、死气、还有一股极其暴烈混乱的……火毒?不,不完全是火毒,更像是……地肺毒火与某种阴邪之物混合后的秽气。这绝非自然形成。”
雷无桀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管他什么气,看着就邪门!咱们怎么搞?直接冲进去?”他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心剑剑柄,剑身隐隐泛起红光,似乎也被此地污秽的气息所激。
司空千落横了他一眼:“莽夫!没听若依说地脉都被污染了?谁知道那裂缝下面藏着什么鬼东西?那虫潮说不定就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唐一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铁马冰河。剑身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带着警惕意味的颤鸣,仿佛遇到了什么令它厌恶的东西。大逍遥境界的气机自发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抵御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秽气侵蚀。她能感觉到,这地方的“气”极其混乱、污浊,与她体内清冽冰寒的剑气格格不入,甚至隐隐有种被排斥、被消磨的感觉。
萧瑟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似乎是临时从某个牧民帐篷里“顺”来的粗糙羊皮地图——那是根据巴特尔的描述简单绘制的周边地形。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白音敖包的位置点了点,又沿着裂缝可能延伸的方向划了一道线。
“巴特尔百夫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之前说,虫潮是‘追逐’着你们,直到遇见我们?”
巴特尔连忙点头,心有余悸:“是!就像……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甩都甩不掉!”
“方向呢?从裂缝出现,到虫潮追击你们,大致的方向?”
巴特尔和其他几个幸存的骑兵努力回忆,七嘴八舌地比划着。最终,指向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东南偏南。
萧瑟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在地图上移动,最终,指尖落在了一个用炭笔圈出的、代表他们之前临时落脚洼地的标记上。
“巧合?”司空千落冷笑。
“未免太巧。”萧瑟淡淡道,收起了地图,“虫潮有‘灵性’般地追击他们,恰好将我们卷入;我们击退虫潮,又‘恰好’顺着他们逃来的方向,找到了这污染源头的裂缝。”他抬眼,望向那道不断渗出黑色雾气的裂缝,眼神锐利如刀,“若真是巧合,那这长生天的‘惩罚’,也未免太有目的性了。”
唐一诺心头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们来?”
“或者,引我们来解决这‘黑灾’?”叶若依轻声道,“这虫潮若不加遏制,继续蔓延,危害的绝不仅仅是几个蒙古部落。整个漠南草原,甚至关内,都可能受其荼毒。”
雷无桀挠挠头:“谁这么缺德?弄出这么恶心的玩意儿?又为啥要引我们来?我们跟他有仇?”
“未必有仇。”萧瑟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焦土,又掠过巴特尔等人惊魂未定的脸,“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合适’。”
“合适?”唐一诺不解。
“合适处理这种‘非人’的麻烦。”萧瑟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朝廷的兵马,或许能对付马匪,能镇压叛乱,但面对这种地脉污染、诡异虫潮,未必有用武之地。而蒙古诸部自身,惊惶失措,自顾不暇。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这几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又‘恰好’出现在附近的‘汉人侠士’,岂不正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
众人沉默。萧瑟的分析,虽然有些冷酷,却并非没有道理。这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局中的棋子。
“那我们怎么办?”唐一诺问,眼中没有惧色,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利,“难道真按着那幕后黑手的安排,去这裂缝底下探个究竟?万一下面是个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跳。”萧瑟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不解决这虫潮源头,我们走不出这片草原。蒙古诸部不会放任我们离开,朝廷的追兵也可能借此机会浑水摸鱼。况且,”他看了一眼叶若依,“若依说得对,此患不除,遗祸无穷。”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焦黑的土地发出轻微的、仿佛被灼烧的嗤嗤声。“既然是局,那破局的关键,往往就在局眼之中。这裂缝,便是局眼。”
“我和你一起去!”唐一诺立刻道。
“我也去!”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异口同声。
叶若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几包药粉和银针收入袖中,表明态度。
“不。”萧瑟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人,“我和一诺下去。雷无桀,千落,你们守在裂缝入口,防备可能出现的变故,无论是虫潮再现,还是……其他‘东西’。若依,你在外策应,留意地脉秽气变化,随时准备接应。”
他安排得极快,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一诺的冰寒剑气,或许能克制此地阴秽火毒。我与她同下,相互照应。雷无桀的火劲刚猛,千落枪势沉凝,守在外围最为合适。若依医术通玄,识得地脉变化,在外接应,可保无虞。”
理由充分,分工明确。雷无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司空千落拉了一下胳膊,对他摇了摇头。雷无桀看看萧瑟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唐一诺,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唐一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因即将深入未知险地而生的紧张。她紧了紧手中的铁马冰河,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好。”
萧瑟不再多言,从行囊中取出两捆事先准备好的、浸过药油又晾干的粗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块尚未完全风化的巨石上,试了试力道,然后将另一端抛入那深不见底的裂缝。
绳子垂落,很快消失在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雾气中,连个声响都没有。
“小心。”叶若依走上前,将两枚用特殊药草熏制过的、气味清冽的香囊分别递给萧瑟和唐一诺,“含在口中,可暂避秽气侵扰心神。”
萧瑟接过,对她点了点头。唐一诺也将香囊小心收入怀中。
“我们也准备了绳索!”巴特尔忽然出声,带着剩下的骑兵,解下马匹上的套索、缰绳,甚至撕下衣襟结成布条,迅速连接成几条简陋但结实的绳索,也牢牢系在巨石上。“英雄!带上这个!下面……下面不知多深,多一条绳子,多一分稳妥!”
他没有多问萧瑟和唐一诺为什么要下去,也没有劝阻。经历了虫潮的恐怖和萧瑟那如同神迹般的一步定风,这个蒙古汉子早已将这几人视作非凡的存在。他们要做的事,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萧瑟看了巴特尔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几条绳索也一并检查了牢固程度,然后将其中一条较长的系在自己腰间,另一条递给唐一诺。
“下去之后,跟紧我,莫要擅动。”萧瑟最后叮嘱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唐一诺耳中。
唐一诺重重点头,将绳索在腰间打了个死结,又紧了紧背上的铁马冰河。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抓住绳索,身形一纵,便向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裂缝,滑落下去。
浓稠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腐烂甜腥气味的黑雾,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绳索摩擦着裂缝边缘焦黑的岩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也被黑暗和雾气所掩盖。
地面上,雷无桀和司空千落一左一右,守在裂缝边缘,兵器出鞘,神色凝重。叶若依退开几步,指尖捻着一根银针,针尖微微颤动,指向裂缝深处,秀眉紧蹙,全力感知着下方地脉与秽气的每一丝变化。
巴特尔等人则握紧了弯刀,背靠背围成一个圈,面向外,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死寂的焦黑大地。风从裂缝中倒灌出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更浓的恶臭,仿佛地狱的呼吸。
时间,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