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在口内口外、江湖朝野之间悄然传开的。
起初,只是在张家口、古北口等边塞重镇的茶肆酒坊里,由那些走南闯北、胆大包天的行商马贩们,带着三分惊惧、七分渲染,压低了声音讲述。渐渐地,随着往来商旅的流动,这传言如同长了翅膀,顺着驿道,沿着河流,飘进了京城,钻进了九门提督衙门、理藩院的文牍夹缝,最终,化作了一份份措辞各异、细节却惊人一致的密报,层层叠叠,送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这一次,不再是粘竿处晦涩的专业描述,也并非地方官员语焉不详的奏报,而是混杂了无数亲眼目睹者、道听途说者口吻的、活生生的“故事”。
“……那红衣女子,就一个人,提着一把冰做的剑,站在荒草甸子上,面对二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马匪,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拿剑在地上划了条线,说‘告诉你们的头,就说我唐一诺,一人一剑,剑长三尺,你们便跨不过这三尺。’我的老天爷,你们是没见着当时那场面!”
“是真的!我那表侄当时就在商队里,躲得远远的瞧见了!那马匪头子是个独眼龙,凶得很,哪里肯听?嚎叫着就带人冲上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姑娘剑都没怎么动,就那么一挥,嚯!天地变色!大夏天啊,凭空就刮起一阵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风!冲在前头的马,一下子全惊了,人仰马翻!后面的人想止都止不住,那寒气就跟活的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当场就冻僵了好几十个!”
“何止是冻僵!我听说啊,那剑气过去,碰到人就变成冰碴子,碎了一地!那独眼龙还想跑,被那姑娘隔空一指,整个儿冻成了冰雕!两百多号人哪,死的死,逃的逃,就没一个能跨过她划的那条线!那线后面的草,到现在还结着霜呢!”
“红衣冰剑罗刹……现在口外都这么叫她!那些马匪听见这名字,腿肚子都转筋!听说好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都偷偷派人打听,想招揽这位女煞神呢!”
“啧啧,一人一剑,剑长三尺,便让二百马匪跨不过三尺……这话说的,真他娘的霸道!够劲儿!”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夸张,但核心却始终未变:红衣,冰剑,唐一诺,一人阻二百马匪,剑划三尺,无人能越。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胤禛耳中。不是通过规整的密报,而是苏培盛小心翼翼转述的、来自市井街头、边关驿站最鲜活、也最粗粝的版本。
彼时,胤禛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粮的奏折。苏培盛躬身立在一旁,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调,复述着那些在京城酒楼里已然被说书人编成段子的传言。他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略去了那些过于荒诞的形容,只将“一人一剑”、“剑长三尺”、“跨不过三尺”这些关键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鎏金铜鹤灯台上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胤禛握着朱笔的手,悬停在奏折上方,久久未动。
笔尖饱满的朱砂,缓缓凝聚,最终,“啪”一声轻响,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恰如那日呈报中马匪尸身上的鲜血,也似那红衣女子剑下冰霜映照的寒光。
“一人一剑,剑长三尺,你们便跨不过这三尺……”
胤禛缓缓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塞外凛冽的风沙和血腥气。
狂妄!
极致的狂妄!
这不是绿林豪强的叫嚣,不是江湖莽汉的挑衅。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力量自信之上的、近乎俯瞰蝼蚁般的宣告。她不是在恐吓,而是在陈述一个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我的剑在这里,那么,这条线,你们就过不来。
这种狂妄,与她在“三道坎”山寨前,戏谑地说出“搬救兵来啦”时的轻慢不同。那是带着江湖气的、跳脱的挑衅。而眼前这句话,是经历过血火淬炼、孤身面对数百亡命徒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睥睨的自信。
更让胤禛心头震动的,是这句话背后透出的、那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极度自我的精神内核。皇权之下,纲常伦理,尊卑有序,何曾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宣称,以一己之力,划定界限,不容逾越?即便是最桀骜的江湖枭雄,面对朝廷大军,也多半选择隐匿或周旋,何曾如此正面硬撼,并留下如此霸道宣言?
她不是在对抗某个人,某个势力,她是在对抗一种认知,一种秩序——以个人武力,凌驾于数量、于权柄、于世俗规则之上的认知和秩序。
这比她那手神鬼莫测的寒冰异术,更让胤禛感到一种深层的、骨髓里的寒意。因为武力或可破解,术法或可克制,但这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既有规则的无视与践踏,才是真正动摇根基的东西。
他想起了晴川。那个温柔单纯的、只会在他怀里诉说草原星空和奶茶滋味的蒙古格格。她与这个提剑划地、口出狂言的红衣女子,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而自己,大清的皇帝,天下之主,竟被这样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轻视,甚至……如今想来,那日在山道上,她眼中或许连“轻视”都谈不上,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挡路者”的不耐烦?
荒谬!荒谬绝伦!
一股灼热的怒意,混合着被冒犯的帝王尊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种超脱掌控力量的忌惮,从心底深处猛地窜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但他终究是胤禛。是经历过九王夺嫡、踏着血与火登上至尊之位的雍正皇帝。震怒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被他强行压回冰冷的理智之下。
他放下朱笔,那滴朱砂污渍在奏折上格外刺眼,他却视若无睹。缓缓靠向龙椅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荒芜的草甸上,红衣女子独立,长剑遥指,面前是黑压压的、狰狞咆哮的马匪洪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划下一条线,然后,寒潮席卷,人马辟易,血流……不,按照传言,是冰封成雕,碎裂满地。
一人,一剑,三尺之限。
何等嚣张!又何等……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到底是谁?来自何方?这身本事,是师承?是奇遇?还是……当真如那些荒诞流言所说,是什么山精鬼怪、前朝余孽?
胤禛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
“粘竿处的人,还没找到懂行的高人?”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已有数位江湖隐士、道门真修被秘密寻访,其中两位已启程赴京,不日将至。另,藏地密宗亦有高僧对‘寒冰神通’有所涉猎,已派人携重礼前往接洽。”苏培盛忙回禀。
“太慢。”胤禛只吐出两个字。
苏培盛冷汗涔涔而下:“奴才……奴才催促……”
“朕不是怪你。”胤禛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告诉理藩院,与蒙古诸部接触时,可适当透露,朝廷对此‘冰剑罗刹’之危害,已有更深认知,必不惜代价,根除此患。若其部有能人异士,可提供线索或助力,朝廷不吝厚赏。”
这是施压,也是利诱。他要让草原上的王公们知道,朝廷的决心有多大,同时,也为可能找到克制唐一诺力量的方法,多开一条路。
“另外,”胤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粘竿处对顾青禾、苏辰及‘三道坎’余匪的监控,可有异动?”
“回皇上,并无异动。顾、苏二人似已心灰意冷,近日只闭门整顿寨务,约束部众,并无与外界联络迹象。山下封锁依旧,其存粮应已不多。”苏培盛谨慎回答。
“心灰意冷?”胤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未必。不过是审时度势,暂避锋芒罢了。唐一诺在塞外闹得越凶,他们这里,就越要表现得安分守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安分守己,有时便是最好的掩护。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与山民的接触,哪怕是最细微的粮食、盐铁往来,都要查清来源。朕不信,唐一诺会真的对他们不闻不问。”
“嗻。”
“还有,”胤禛最后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朕密旨给年羹尧(此处为虚构,因原文未提及具体将领,故借用知名人物代指,可根据需要替换),西北军务暂由副将代理,着他精选三百亲军劲卒,化整为零,分批秘密出关,潜入喀喇沁、土默特交界地带,听候粘竿处调遣。记住,是‘听候调遣’,非旨意,不得擅动。朕要的,是一把藏在鞘里、却能随时出鞘见血的刀。”
苏培盛心头剧震。年大将军乃皇上心腹,战功赫赫,其麾下亲军更是百战精锐!竟要动用如此力量,去对付一个女子?可见皇上对此事之重视,已提升至何等地步!
“奴才……遵旨!”苏培盛声音发紧。
胤禛不再言语,挥手让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绘有万里江山的屏风上,那影子微微晃动,仿佛山峦起伏,暗藏杀机。
一人一剑,剑长三尺?
胤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寒风凛冽的草原上。
朕倒要看看,你这三尺之剑,究竟能划到几时。
这大清的铁骑,这帝国的疆域,这煌煌的天威,又岂是你区区三尺寒锋,所能丈量,所能阻隔?
他缓缓提起朱笔,蘸满殷红的朱砂,在那份被污渍沾染的漕粮奏折旁,另起一行,铁画银钩般写下两个大字:
“必诛。”
朱砂淋漓,笔力透纸,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这一次,不仅仅是追捕,是剿灭。
而是彻底的,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