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火,似乎比往日燃得更久一些。处理完最后一批关乎西北军粮转运的紧急奏报,胤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示意苏培盛将案头那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却都指向同一件“小事”的密报呈上。
说是“小事”,是因为相较于西北用兵、江南漕运、河工赈济,这不过是追捕几个逃犯过程中的零星插曲。然而,胤禛却亲自过问,甚至打断了正在进行的军机议事,让几位大臣在外稍候。
他展开第一份,来自宣化总兵衙门,例行公事般的奏报:有巡边兵丁于废弃土垣附近,发现大规模搏杀痕迹,疑为马匪内讧或遭遇强敌。现场残留数十具尸体,死状奇特,多为肢体断裂、脏腑破碎,似遭巨力冲击,然并无明显火器或大型器械痕迹。部分尸体表面覆有薄冰,时值盛夏,殊为诡异。现场另有许多冻僵或惊厥逃散之马匹,已收拢部分。据侥幸逃脱之零星马匪(后捕得)供称,彼等遭遇一红衣女子,仅一人一剑,剑气冰寒,有呼风冻雨之能,杀人如割草,自称……唐一诺。
第二份,来自张家口理事同知衙门,夹杂在一堆商税、边贸文书中:近日口外商道传言纷纭,称有“红衣冰剑罗刹”出没于塞外荒原,专杀劫掠商旅之马匪,手段酷烈,所过之处,人马皆冻。有蒙古小部族称,其部族曾受马匪袭扰,幸得此女路过,驱散匪徒,未取分文,亦不留名,唯留一地冰霜与匪尸。此传言已引起部分蒙古台吉注意,私下打听。
第三份,则是粘竿处安插在口外商队中的暗桩发回的密语:确认“唐一诺”一行五人已穿越边墙,疑似进入喀喇沁、土默特两部交界之缓冲草场。其行踪飘忽,难以追踪。近日马匪遭屠事件,经多方查证,确系唐一诺所为。此女武功诡异更甚先前传闻,疑似已达“以气御物、寒毒侵体”之传说中的境界,寻常兵丁甚至武林好手,恐难近身。其同伴四人,仍未直接出手,但观其气度,似以护卫、策应为主。另,蒙古诸部对此事反应不一,有惧者,亦有好奇、欲招揽者。
胤禛的目光在“一人一剑”、“剑气冰寒”、“呼风冻雨”、“杀人如割草”、“红衣冰剑罗刹”、“以气御物、寒毒侵体”、“蒙古台吉注意”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指尖的朱砂笔无意识地在宣纸上点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慢慢洇开。
一人,一剑,屠灭二百余凶悍马匪。
不是击退,是屠灭。且手段如此酷烈诡异。
这已不是“武功高强”可以形容。粘竿处的判断,“以气御物、寒毒侵体”,虽仍属武学范畴的揣测,但已近乎神怪。这与他之前得到的、关于“凝水成冰”、“古籍异人”的信息隐隐吻合,却又更进了一步,更具破坏性和威慑力。
而地点,是在塞外,蒙古诸部的眼皮子底下。
胤禛的眉头深深蹙起。事情正在滑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潜在危险的方向。
唐一诺五人逃入蒙古地界,本就在他预料之中。那里天高地阔,部落纷杂,朝廷影响力相对薄弱,确实是藏匿的好去处。他原本的打算,是持续施加压力,通过外交渠道向相关蒙古王公施压,同时利用粘竿处的暗线慢慢搜寻,待其露出破绽,或与蒙古势力产生龃龉时,再寻机解决。一个身怀异术的“逃犯”,在蒙古草原上,未必能长久安稳。
然而,她竟以如此酷烈霸道的方式,在蒙古地界崭露头角!
杀马匪,看似“侠义”,或许能赢得一些受匪患之苦的蒙古牧民的好感。但这种毫不掩饰的、非人的武力展示,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好感,更有可能是深深的忌惮,甚至是……觊觎。
蒙古诸部,历来对中原奇人异士、武功秘籍抱有浓厚兴趣。一个能“呼风冻雨”、“剑气成冰”的女子,对他们而言,是极大的诱惑。那些台吉、贝勒们,会想什么?是惧而远之,还是欲收为己用?若是后者,麻烦就大了。唐一诺若被某个有实力的蒙古部落招揽,甚至只是提供庇护,都会让追捕变得极其棘手,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边衅。
更让胤禛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唐一诺此举,是肆意妄为,还是有意为之?是性格使然的快意恩仇,还是……某种展示武力、寻求靠山的策略?
如果是后者……那这女子的心机与胆魄,就未免太可怕了。她是在用这两百余马匪的尸骸和冰霜,向草原,或许也向仍在追索她的朝廷,宣告她的存在与力量——即便孤身流落塞外,她依然是一头危险的猛兽,不容轻侮。
“苏培盛。”胤禛放下密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奴才在。”
“传朕口谕给理藩院,”胤禛沉吟片刻,语速缓慢而清晰,“着其以妥善方式,私下接触喀喇沁、土默特两部在京之代表,或遣可靠之人密赴其地,申明朝廷追捕要犯之决心。告知他们,此女唐一诺及其同伙,乃朝廷重犯,身怀妖异之术,性情暴戾,动辄屠戮,绝非善类。若其部收留或庇护,不啻与虎谋皮,恐招致祸患,亦将影响朝廷与该部之亲善关系。”
他要先堵死唐一诺可能被蒙古部落正式接纳的路。即便不能完全阻止暗中的接触或庇护,也要让那些蒙古王公有所顾忌。
“其二,”胤禛继续道,“粘竿处追索人手,可分作明暗两路。明路,可适当与蒙古各部巡查边境之兵丁接触,以协助剿匪、追索逃犯为名,打探消息,施加压力。暗路,加派最精干者,不惜代价,务必摸清唐一诺五人具体藏身之处及日常动向。尤其是……他们与蒙古各部何人有所接触。”
“奴才明白。”
“还有,”胤禛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提及“以气御物、寒毒侵体”的粘竿处密报上,“着粘竿处,不惜重金,秘密寻访江湖中或山林隐逸里,真正通晓内家功夫极高境界、或知晓类似寒冰异术渊源之高人或典籍。朕要更确切地知道,她这身本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唐一诺展现出的力量越诡异,越需要弄清其根源与极限。这不仅仅是为了追捕,更是为了防范可能出现的、类似的威胁。
“嗻。”
苏培盛领命,刚要退下,胤禛却又叫住了他。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寒风凛冽的草原。“告诉理藩院和粘竿处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与决绝,“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患不除,朕心难安。”
“是!”苏培盛心头凛然,深深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内重归寂静。胤禛独自坐在御案之后,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那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此刻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所笼罩。
唐一诺……
你在塞外杀得痛快,是想立威?是想觅地?还是……单纯泄愤?
无论哪种,你都成功地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必须被拔除的钉子,不仅仅是因为你冒犯过天威,更因为你这身不受控制、难以理解的力量,已经成了搅动边疆局势、威胁帝国稳定的潜在变数。
你逃得越远,闹得越大,朕除掉你的理由,就越充分,决心也越坚定。
这盘棋,尚未到终局。但执子之人,已然落下了更加冷酷的一步。
胤禛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掌中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扳指冰凉,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
草原的风,或许能暂时遮蔽你的踪迹。
但朕的耐心,朕的网,会比草原的风,更广,更密,也更持久。
我们,慢慢来。